周日，阳光明媚，父亲做了一个去公园游玩的决定。我已闷在家太久，下意识答应，但刚出大门，我便后悔了。

我瞧见，父亲与那阿姨牵起了手，两名年过半百的准老年人。

我不晓得这阿姨姓甚名谁，我不关心，只清楚她是父亲往家里带回的。我本以为她只是在家里短坐，就像所有做客的人，不曾想，她一待，就待到了晚上，接着待到了早已离婚的父亲的卧室，与父亲同床共枕。这有点吓到身为少女的我了，在我看来，这已是过分亲密了。从他们的对话中，我隐约听出，他们曾是同事——今时恐要更进一步。

两人有说有笑地在前，我一声不吭地尾随。我想超过他们，可我穿着中跟凉鞋，赶不上那两双运动鞋。我也不知是怎么了，胸腔中燃起了一股无名的火气……我扎着娇俏的半披发，穿着精巧修身的连衣裙，阿姨盘着土气的丸子头，套着老旧宽松的长裤。

相见当天，我们三人去餐馆吃过了午饭。那时的气氛还十分融洽，我们谈笑风生，我还能有一句没一句地尴尬地搭话。晚上，她还给我发了一个后清查有1000元的红包。我见她没有离开的意思，做好了与外人同睡的心理准备，然而，我发现她进父亲的房间过的夜。家里房间的确不够，家里只有两间卧室，一间父亲的，一间我的，可能她也无奈。

结果，他们一直同睡到了现在，长达两月。

第四天，我便累了，显露了我冷漠的本来面目。每晚十一点，她都冲入我的卧室，询问我是否睡着。单是房门“吱呀”的开关声便令我牙酸，她还在提莫名其妙的问题，我敷衍地应了她三天，开始不耐烦地置之不理，如我预期，她又问了几遍。我在床上翻了翻身，“啧”起嘴。我没有咂嘴的习惯，因为不优雅，但我迫切地要让某个人听见。

“原来你没睡呀。”她笑嘻嘻地说。

“我即使是睡了，不也会被吵醒。”我没好气地说。

“关心关心你嘛。”

也许是第十天，我总算无奈地发觉了阿姨会久住——我需与父亲陪同她，去原来的住所取行李。父亲的车尚留在公司的停车场，他要去取，便让我与阿姨去早餐店吃饭。父亲说过，不用买自己的份，我也在一再强调，不用买父亲的份，可阿姨稍加犹豫，还是要了新的一份。她举起手机，与父亲说，买了他的早餐。父亲来时，是紧皱着眉头的。

他对只顾着笑的阿姨说：“我说了不要买我的早餐，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就算要买，也要提前跟我说，我好重新安排。”

阿姨说：“这不想着你没吃吗。”

“我在车上怎么吃？不得还是要到了才能吃吗，为什么不在那边买呢？”

“那你等会再吃嘛。”

换我驾车了。即将抵达前，阿姨又指着窗外不停地说，希望先拐到对面的一条小道，去原来工作的地方把碗筷捎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两车道中间有花坛阻挡，即使想违法跨越也不可能；我也是首次到访此地，不了解地形，不晓得去哪里掉头。父亲一面要求我按原路线行车，一面与她说：“唉，想做什么要提前讲明白，不要突然冲出一句。”

阿姨说着小女生似的话：“就是那里，顺便的，哎呀，掉个头的事。”

这样的事应该每天都在发生，幸好我早就拒绝了她荷包蛋泡开水的早餐，也挡回了她如胡萝卜、上海青、鸡腿乱炖的一类美食，更不答应在傍晚同她一起去街头狂走。我瞧不懂她，也不想瞧懂她，我受不了愚蠢太多的人，更受不了无法沟通的人。我减少了离开卧室的频率，把门闭得死死的，我不想接待她，她是父亲带来的，父亲会更懂得如何应付她。

某日夜，父亲闯进我的卧室，找我借手机。我还未曾遇过他开了大门，一刻未歇，便直奔我而来的情况，我的内裤毫无防备地朝着大门。

他盯着满是长发丝的地板，气喘吁吁地说：“手机不用给我，你拨我的手机号就行，免提打开吧。”

“怎么了？”

“她……拿了我的手机，说要多走几圈，不知道上哪了，我染完白头发，在原地等了一个小时，钱都没付……”

我“嗤”笑一声，说：“我一点儿也不意外。”

“什么？”

“我说我一点也不意外。”

卧室内没有开灯，我瞅不到他的表情。没人接，我又依令再打了两次，通了。

父亲吼道：“你到底去哪里了！”

“我就在旁边转圈啊，我在理发店没看到你。”

“我在那等你快两个小时了！”

“可是我就在旁边转呀。”

他们说了大约5分钟，父亲的语气透露出他已相当恼怒了。最后，父亲要阿姨回来，明天再付钱给这家理发店。阿姨进门后，父亲开始了厉声问责——

“你转圈就不能转回来看看吗？我等了你那么久！”

“我就在旁边转圈啊，我染发的时候用了一个小时。”

“我只用了10分钟！”

“我以前用了一个小时，我怎么知道。”

“那是你啊，我只用了10分钟。”

“我用了一个小时啊……”

阿姨全程皆在嬉皮笑脸，父亲表现出的忍耐与克制令我无比陌生。可能也觉得自己的情绪没得到发泄，半个小时后，父亲又问——

“你不能回来看看吗？你怎么就不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

“我就在旁边转圈，你没看到我。”

“我怎么知道你在哪里？”

“就是街头，从南极熊门店一直到广场前转。”

“你不能经过一下理发店吗？”

“我就是在这里转，你竟然看不到我。”

“我怎么会看得到你？”

“行行行，怪我咯，不是你自己傻兮兮的……”

回到公园之旅，我们到了一处十字路口，等待人行横道的绿灯亮起。彼时是车流高峰，每一条车道都排列了至少5辆车。阿姨却独自走出了路肩，侵入了一条机动车道。

父亲正望着远处新建的高楼，说：“下个周日，如果有空，就带你回我老家看看，我还有几个亲戚在那。”

“让他们看看，是谁把你迷得鬼迷心窍。”

“好啊，让他们看看大美女——别站马路上！不怕车把你撞飞？”

阿姨背对着我们，我只瞧得到她在原地跺了跺脚。她说：“我在这儿，谁敢撞我？”

父亲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强行拽回路肩，叹口气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可爱呢……”

通过斑马线，流云又辞别了阻挡烈日的活计，强烈的阳光烫得我脸辣，我把手里的遮阳帽扣在精心编成的发型上，以免叫它侵害。我认识的准老年人们仍然手牵着手，闲聊着、快步前进在落满枯叶的瓷砖走道上，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我渐渐追得有些脚酸，或许我该把这双带蝴蝶结的中跟凉鞋，换成同阿姨相仿的宽大的运动鞋……也仅仅是或许。

到公园了，拉着父亲的阿姨指着一张长椅，说：“这里，我们坐一下吧。”

“我的祖宗，路边能有多干净？”

“擦擦就好了嘛。”

阿姨取出一包纸巾，蹲在椅前，仔细地擦拭狭长的椅面。落叶坠在她的手前，她松开黑污的纸巾，把食指弯到大拇指上，将这片墨绿弹飞。她扭过头，用那张码了皱纹的黄褐色的脸对着父亲笑，父亲两手叉腰，也“呵呵”地笑。我想起了与她共进的第二次晚餐，她用箸头挑出大蒜，轻佻地甩回菜碗里，父亲皱眉“啧”嘴，希望她更文雅些，而她嘻嘻哈哈。

她用三张纸擦完，先砸上椅面，对父亲说：“坐，坐。”又与我说：“依依，来坐来坐，你穿那鞋子，肯定脚不舒服。”

我摇摇头，我的裙很短，也没有安全裤，需并紧大腿防止走光。而我不仅燥热难耐，心头还有一个月前的怨气——我本熬了肉粥，她却自顾自地煮了白饭，父亲吃了她的饭，而吃不下我的粥。他们一勺粥也未曾赏脸品尝，我只好独自把三人份的粥吃净，为她过量的、无味的菜清盘。她还问我粥是否好吃，我……全然无法理睬，唯恐酿成更大的灾祸。

两人谈论起年轻时的往事，父亲的手还不老实，摸上了阿姨的大腿。我头皮发麻，想起了半年前问我要脚看的男人。

“那边怎么没人？要不要去玩玩。”

“好啊好啊。”

“依依，来这边。”

向我打了招呼，父亲把阿姨牵去了健身场。在奇形怪状的健身器具中，我头一回目睹了如此活泼与快乐的父亲。几近老年的他已经风光不再，每一个动作都堪称笨拙。当他企图在引体向上器‌与手攀云梯大显身手时，我都惧怕他控制不好落地的姿势，狼狈地摔下来。阿姨在旁边打趣，跟着使用了几种不甚费力的器具。两具苍老干瘦的身躯轻快地嬉闹着。

我不由自主地尾随着他们，站到一架室外转腰器上，邯郸学步地扭了几遭，太久没有运动的我被甩得头晕眼花，隐约中，固有的嫌恶也暂且抛在了脑后。当对他们的印象重置为空白，平静地重新凝睇时，我猛地感觉，无论父亲，或是阿姨，都还算沾点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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