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卫生部疫情统计，至2002年6月底，中国累计报告艾滋病病毒感染者34581例，其中发病1973例，死亡报告963例。据专家估计，目前全国艾滋病病毒感染者达到85万人，并且正以每年30％以上的速度递增。我省从1995年3月发现首例艾滋病病毒感染者以来，至今年6月底，累计发现并报告艾滋病病毒感染者1928例，其中发病335例，死亡238例。专家估计我省艾滋病病毒实际感染人数在3万左右。近年来，在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下，我厅先后组织开展了5次大规模的全省性艾滋病病毒感染状况和5次局部地区的流行病学调查，摸清了我省艾滋病疫情，艾滋病病毒感染者主要集中在1995年前后的有偿献血员中。 ——河南省卫生厅《关于全省艾滋病工作的汇报》
一
1995，河南，文楼村。
又是一年旱，太阳挂在天上，整个天空都是纸白色，像是干涸的血管。一片云也没有，一片也没有。最燥热的天气里每个人的嗓子都干出了蝉鸣。大家都知道焦躁的天和干涸的河床意味着什么。大家都走向了血站。那个漆着“要想奔小康，赶快卖血浆。”的屋子张着血盆大口，吞着村里的几乎每一个人。大家都明白，自负盈亏后日子只能靠自己了：不自负盈亏，农民为何卖粮卖菜又卖血，不自负盈亏，医院为何跑到农村收血浆？一笔交易，一笔看似公平的交易，正在中原大地处处发生。农民有了收入，医院有了创收，病人有了血浆，很公平嘛！自负盈亏。这个词听了十几年了。种地是它，交税是它，现在卖血还是它。要不是它，我们哪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多亏了伟大的自负盈亏！
医生将针头插入我的小臂，熟练地喂饱了血袋。扎带，消毒，插针，接袋，抽血，拔针，一气呵成。依旧是500毫升，依旧是微薄的血钱，依旧是头晕目眩的走出去。只不过这次是我，丈夫病了，弱弱地躺在床上，但农业税得交呀。我再也抽不动了，但今年没有余粮，后面还得抽。城里女人追求皮肤白皙的可以来抽抽血，我现在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如同空洞的天空。
夜幕笼罩了华北平原，如同淤青一般的颜色铺满了天空。照例是吃晚饭，洗碗，上床，脱衣：他说他想要了。他面对着这样的神圣的仪式般的事情时，整个人似乎在这时抖擞了精神，病也轻了许多。依旧是与之前的任何一次交配都一样：他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重复着，重复着，重复着。村里的荡妇说这事很快活，按老理来说这很神圣，可我只感觉无聊，如同例行公事。我想到了公社的牛——确切说来应该是村集体，牛就这样拱着，比耕任何一块地都卖力，直到疲敝。他来感觉了，就加快攻势，两个穷苦的人就这样生牲口一样接续香火；他累了，就从我身上下去，两个不相爱的人便这样睡在了同一张床上了。我数着房顶的椽子，一根，两根，三根，直至睡着。
二
2002年，还是河南文楼村，还是大旱之年。
“你听说了吗，那个谁也得了那种怪病。”
“可不是，那好几个抽过血的男的都得病了。要我说这几个男的身子虚吧，吃两顿炒猪肝就好了。”
再过几天，这群人就不这样说了。她们不知道这和抽太多血有关又无关，她们更不知道自己与丈夫的云雨，已经将祸水引向了自己。这个村已经没有干净的人了，一群最保守，最封建的人集体患上了性病。说起来，似乎更应该叫穷病。一张血勾勒的网，在村里蔓延······
村里李老汉的儿子小李在郑州上大学，他放暑假回来了，听说父亲病了，就带他去了城里检查。回来后，小李脸色阴沉。
检查报告单上一行小字：HIV阳性。村里人问，这是啥病？矮子病？你爹也不矮呀？
但是到了下午，大家都知道了这是什么病了。艾滋病，多通过性，母婴，血液传播。村里血站似乎没换过针头，那么······。村里的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宁静，大家看了几个村民的死，早就对于这种疾病的威力了然于胸了。“凡是病，哪有治不了的。我准备去上面反映一下这件事，我不信那些官不管了。”村民大会上，一个村民说。大家都表示同意。
但是上访之路异常艰难：第一回去郑州，在省信访办被驻马店驻郑办给带回了；第二回到省委门口喊冤，被两个武警按在地上揍，带离了；第三次最悲惨，到北京信访人员接待中心，两个驻京办的人跑上楼去抓他，他被逼到窗边，无路可躲，从窗边一跃而下，死了。
三次上访，一死两伤。村里的气氛降至冰点，伏暑的天心里冷地和三九天似的。在又死了几个爱滋病患之后，村民大会上大家的发言也愈发极端。终于，大家想到了一条极端的不能再极端的方法：派一个已经患上了艾滋的妇女去传染那些当官的人。几个妇女凑在一起抽签，我中了。没有悲喜，没有哀乐，唯有恨，刻骨铭心的恨，和即将报仇雪恨的快意。我要让那帮子官员明白，我们不是血袋，不是农业机器，我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用小李的话说，这叫“如是而生如是死，罪人应觉布衣尊”。用我的话说，就是血债血偿。
离开村的那天，村民们无论男女全都到了村口。他们知道我此行必然有去无回，我也知道。小李不愧是大学生，来了句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还真是。背过身去，不忍再看到他们。
背后是巨大的路牌“欢迎再次来到文楼村”，但是不是讲给我的，我回不来了。
我走了，我来了。我带的不是病，是全村人的血债。我要让他们知道，穷人的命，也是命。
三
“你听说了吗，听说最近我们这来了个怪女人，她进来的时候什么表情也没有，而且只给当官的那个······”
“怕不是个傻子吧，还是不知道有钱比有权重要？”
“谁知道呢，听说是个寡妇来着。哎呀，刚死老公就干这个，真是······”她瞟到了我，收声了。我什么也不说，只是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化妆。今天晚上有个大单子，好像是哪个卫生厅干部和哪个医院的交易。我抢了下来，代价是利润全部交予会所。于我而言，那个男人就是白嫖，但我不后悔。
复仇的快意，在我心里翻腾着。
几个男人坐在一起觥筹交错着，清亮的白酒透着微微的黄，那是粮食的积淀。一口下去，恐怕得有几斤粮食的钱在舌尖化开。几个人大声的吵着，肥硕的身躯与弥漫的酒味仿佛来到了猪圈。他们侵略性的抚摸着我的身躯，手感粗粝，不像是想象中的文人的细若柔荑的手。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复仇，我忍！脸上的白粉腻腻地贴在脸上，像是裹上了一层保鲜膜，又像是敷了一层猪油。我尽力在脸上划开假意的笑容，谄媚的凑近，主动地贴上去。反光的肌肤带有一丝诱惑的味道，猪皮般白色的光煽情地吸引着。
“哈哈哈”一阵爽朗的笑声“局长果然是神通广大，咱们自从有了农村的血以后，居然开始盈利了。就为了这个，局长，我敬您一杯。”“嗨，那给你批农村收血不是应该的吗。咱俩这个关系，是吧”原来仇人近在眼前的时候，人反而没那么气了。你也有落在我手里的日子，我想。“对了，吃完了，要不然让几个小姐给您按个摩？”
我们转身离开了房间，杯盘狼藉，可是大半的菜都没吃完。什么葱烧辽参，小盅官燕，这些菜烧好了后吃不了几口就被倒掉了。我们农民种地种一年不赔本就是万幸，官员吃饭吃回本反而是一种耻辱。深褐色的勾芡汁从盘子上滴滴答答倒出来，直到盘子空空。
“官爷～人家想要～”我以一种嗲嗓子的声音说道，我自己听来都害羞。我褪去衣衫，这里的衣服太过暴露，看得人不好意思，穿得人也不好意思，但似乎正中领导下怀。轻轻的剔开领导的裤子扣子，如同嗑瓜子一般。一个油汪汪的肚皮下，挂着那根铁青的根。我仰面躺在床上，双腿叉开，右手分开我双腿间的两片嫩肉。这些都是这里的老板娘教我的，或者说，老鸨教的。
他想要拿套。我坐起身，两手握著领导的手，恳切道“领导～人家想要更刺激的嘛。”他一甩手，把套扔了“好好好，那我就满足一下你这骚蹄子吧。”
“领导您不怕艾滋病吗？”
“我怕那病干啥？活在当下！”
我感觉世界在飞速的变幻：床在晃，身子在晃，身上的男人在晃，吊顶的灯也在晃，残存的光影连成了道道光条。他两个手扣住我，一下一下掘进着。我在心里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的时候忘了自己在数什么。我要让他死——他上当了！身子像不是自己的了，可偏偏这时候它最听使唤。身体自发地进行着上上下下的运动，索取着那个我也不知叫什么的东西，或许这就是快活？我想到已经有好多人死去，而我却感到欢愉，我这时候本能的有种莫名的羞耻。我不知道哪个是我——那个想让他死的，还是这个在快活的。死和活，恨和痒缠在一起，我分不开。我脑子跟糊了一样，双眼被泪水所笼罩而变得模糊，像是所有光都熔化了，成了一个个的小金珠。小腹也涌上一股暖流，像是泪水裹住眼珠。我感觉有什么要来了，恰似暴雨前略带咸涩的腥风，山洪前微小的涓流。终于是保温瓶内胆破碎一般，我感觉自己要疯了。后来我常想起那一刻：我明明是复仇的，可是身体却莫名其妙地感到快乐，记住了另一种感觉，令人羞耻的感觉。我感到对不起他们，对不起死去的那些人。李老汉死前的惨状在我眼前浮现，他仿佛在盯着我，性与死在这一刻似乎融为了令人恐惧的一体。性命，性命，原来性命这两个字是连着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状态，但身体似乎和炸了胆的保温瓶一样在漏水。
四
报仇以后最害怕的不是报复，而是空虚。出发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刺杀完后我该做什么。
我再也回不去文楼村了：成功了，没人记得我，我还是那个有性病的寡妇；失败了，大家都怪我，我是一个勾引领导的贱货。这里的日子也不好待，年老的只有部分会成为刷碗拖地的清洁工，大部分还是被辞退，被抛弃。没有人记得有过这么号人物，我是世间过客。我想从事正常职业，可我啥也不会。想当家庭主妇，可是怕传染给孩子。前两天在二七路撞了个穿西装的，他骂我：“册你妈妈老瘟逼。”对呀，我是个有瘟逼的女人。这世界从来是不看原因，只看结果的。一个得了艾滋的女人比没有性病的交际花更令人可恶。
或许我是个不值得可怜的人，用极端的疾病传染，做着近乎无用的工作——前几天有人告诉我艾滋女传男的事，几千个人里也不一定有一个。我的那个部位或许遭不住几千次的锤炼，但他却可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我来到郑州，所谓复仇的意义又何在呢？到头来不过是惩罚了自己罢了。
前两天看见小李了，他说：“老婶子你做这干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听见他冷酷的语气，我知道那句“欢迎再次来到文楼村”沦为了笑柄。我想过找到最大的那个官，但小李说，最大的官不在这栋楼里，他在北京，在电视上，在'为人民服务'五个字里。我够不着他。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我从哪里来，也该回哪里去了。我从土里来的，我也许该回到土里去了。
五
“惠济区一女子投黄自杀，遗书公布，称自己患有艾滋······”
“局长，这好像就是前几天那个女的，您······”
“哈哈哈，蠢货。艾滋有预防阻断药的，我去之前就吃过了。”
风卷过郑州，带起黄尘。但很快湮没在喧嚣市井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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