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滨海路上遇到潞潞，距离上次见面已有七年多了。七年是可以让一个人彻底改变的，对我如此，在她身上却心慈手软，不太公平。潞潞瞪大了眼睛看我，她还是那样——高，瘦，像一株随风飘晃的艾草。我冲她笑了笑，想要问候，声音却被卡在了喉咙里，只有盲目地动了动口型。潞潞愣了一会儿，好似刚认出我来，她也笑了，说，好久不见。
潞潞是我交往过的女孩之一，从现在的年纪回头看，那时的我们还只是孩子。若不算上初中时懵懂暗恋过的班长，我第一次真正的恋爱就发生在那时——青春扶摇的18岁。好吧，我承认，潞潞是我的初恋，如无意外，我也应是她的初恋。时间如流水般飞逝，她把长发挽成了发髻，穿着长长的毛呢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在我回过神时，已与我近在咫尺。

潞潞说自己新换了工作，已在这城市适应几月，秋冬交替间横穿城市的海风令她不由孤单，因此最近常出门转转，不想便遇到了我。这是我读大学的城市，在那段短暂又刻骨铭心的爱情里，毕业不久的我们曾在此相会，她来得不远万里，我见到她，无比惊喜。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你一直在这吗？她问我，我犹豫片刻，承认自己只是路过——我早已不在这座城市生活，这次出差对我而言是一次难得的故地重游。潞潞眼神闪烁，她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出口，我心知肚明。我借她恍惚的瞬间试探着握住了她的手，她惊讶地转头看我，没有拒绝。
熟悉的街景添了新的地标，我们交谈，热络，恰如当年。
运气不错，公司给我预订的酒店档次很高，有漂亮的阳台和私人泳池。潞潞落落大方地坐到我的床上，就着明亮的灯光，我仔细打量起她久违的模样。青涩褪去，我在她的表情里见到迫切的渴望，与少女时别无二致。
我们忘情地吻在一起。

一、课堂外的你我

那时的校园总显简陋，校内有两处乒乓球场地，一处在操场边缘。桌台露天，石头刻成台面，拦网是一片硬塑料，可供娱乐，练不成技术。因此校队在游泳馆训练，那里有四张球台，漂亮，专业，宽敞，美中不足是球容易跌入水里，总要请游泳队帮忙打捞。泳池也分成两块，一边分明如条格，一边开阔如鱼缸，队员们在场边练习动作，在水中拨弄浪花。偶尔还会有音乐响起，那些曲子十分好听。
我就这样同时认识了潞潞和柴可夫斯基。
《六月船歌》像是水波演奏出来的旋律，而我正被体罚，背靠泳池边的把杆，躯干和大腿呈直角，大腿和小腿呈直角，双臂平举，像架棱角分明的板凳。输了队内比赛，就要蹲马步，没有期限，腿酸到瘫软在地为止，每场必有一半人是爬着回寝的。惩罚地点总是在发生在花游队的这一侧，用以激发我们的男子气概。青春期的男生总不愿在女孩面前轻易认输。
我站了半晌，大腿外侧已发出抗议，可教练的诡计生了效，我迟迟不想屈服。正在练习柔韧的花游队在我右侧，她们一字排开，各个缩成软糯的一团。女孩们胸部朝下，下巴抵着地面，腿从身后搬起来，直到翻在背上，膝盖悬到肩膀上方，足底踩在脸颊两侧，像一排整齐的方块。离我最近的女孩很好奇，抬起头来偷看我，可她被自己遮住，我只能看到她的眉眼。
“潞潞，专心感受音乐，不要走神。”教练尖声呵斥，于是我知道了她的名字。

花游队员们都穿着制式泳衣，露出赤裸的肩臂，下面勒出漂亮的V字。她们特点分明，有的丰满，屁股几乎贴紧了后腰或者脑袋，有的勉强，手掌紧扣脚踝，足跟却还被迫离开地面。我暂时忘记了肌肉的酸胀，垂眼专心打量她的模样。潞潞四肢修长，纤细，既瘦且软，像被折弯了的柳条，胳膊挽住脚腕，小腿和大腿呈锐角，显然还有余力拉得更深。下腰的动作与其说是练习，对她而言不妨说是休息。音乐播到结尾，教练大喊了声“下”，女孩们赶忙抓住脚背，拉着元宝团的姿势向泳池方向卖力滚去，狼狈下水。
我的目光追随着潞潞，见她沉入颇深才打开身体，不似别人用蛙泳的姿势大大张开双腿，而是像人鱼般舞成波浪，轻推自己向上浮动。接近一分钟，她的面孔才最后一个露出水面，口中迫切地呼出憋闷的浊气，目光却回头看向我。我对视上她的眼神，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坐到了地上。
潞潞猝不及防地笑了，一瞬间，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

我学习成绩不差，身高长相也在中等偏上，加上体育特长，在年级里也算小有人气，于是我很快打听出潞潞的班级。在校门口的商业街假装偶遇，抓住几次机会献了殷勤，我们很快渐渐熟悉，碰面会微笑，同路时会并肩走在一起。她在女生中很高，和我差几厘米，看起来却一般高。眼睛不大，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衬在瘦削的小脸上可爱至极。很快我连她的声音也会格外留意了，无论在哪，只要她说话，便能立即找到她的身影。那是和水一样清冽的语调，像一袋口味极佳，却不甜腻的糖果。每吃到一颗糖，我都会开心上好几天。我变得勤快起来，经常在训练结束后留下打扫卫生，她渐渐也成了花游队里练到最晚的那个。我喜欢潞潞，我知道，潞潞也一定喜欢我。
“又是你值日吗？”训练结束，空旷的馆里回响很大，潞潞游到泳池边，肩膀和脑袋浮出水面，夹着淅沥的水声问我。
“帮我捡球好不好？” 我故作淡定地回身看她，用尽量帅气的姿势耸了耸肩膀，假装无奈地说。水面上零星漂浮着一些黄色的乒乓球，我要潞潞捡回给我。她听话地在水面往复搜寻，有的已经漂得很远，她游了几个来回，一个个朝我扔来，我蹲在池边一个个接住，反手丢到球台四周。
“最后一个了。”她游到我面前，炫耀式地举起最后一颗小球。
“谢谢，辛苦了。”我低下身子，伸手握住她手中的球，也握住了她的手。她的表情闪过惊讶，随即变成义无反顾的惊喜。她就着我的力道从水中探起身子，另一只手撑住池边，湿漉漉地贴近我，吻住我。

回忆像是一剂良药，做完了事，我们才想到该洗个澡。床边乱七八糟地丢着鞋裤和外套，潞潞身上的白衬衫绷得极紧，内裤被我扯成了烂布。
“这些年你都在做什么？”潞潞半晌才喘匀了气，她看着我，眼神和那时一模一样。
“坐办公室，你呢？”我脱掉贴身衣物，准备去浴室。
潞潞没有回答我，只是用目光催促示意我先去。我比了个绅士的姿势，换来了她的娇嗔。等过良久，我已经打过一遍沐浴露，潞潞才姗姗来迟。她踮着脚来到我身边，与我赤裸相对，从脸颊红到了脖颈。我笑着面对面抱住了她，奇怪自己怎么才发现她发育得极好。
“你不一样了。”潞潞靠在我的肩头，长发散开，很快被淋浴打湿。我明白她的意思，当我从钱包里取出避孕套时，她的神情明显变得复杂。
“你也是。”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腾出一只手掌握住了她胸前的丰盈。
“哎呦……”她轻轻贴住我，一声惊叫过后，张口咬在我的肩膀。
“一会儿要不要去游泳。”我的手指在她身上游走，时而捏扁臀肉，时而划过腰窝，她的线条很美，肌肉紧致，抬起小腿时脚背会不自觉地绷起。
“不要。”潞潞迟疑了，刻意把表情藏在了我的耳后。
“真的不要？”我难掩失落，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想把她转到面前，她却把我抱得更紧了。

“要上来吗？”18岁的傍晚，我们似乎把全部的自己都注入了那个吻里，直感到手臂撑得酸痛，才依依不舍地将嘴唇分开。水温已经微凉，潞潞的脸像熟透的苹果，在水面起起伏伏，那颗小球兀自还留在她的手中。
“不要。”她说完，就害羞地把面孔埋进了水里。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将口袋快速掏空，径直朝她的身形跳了下去。
“那我下来啦。”我的水性远不如她，胆子却大了起来，张开双臂胡乱寻摸着她的方位，直到她又浮出水面，从身后抱紧了我。
“傻不傻。”潞潞的声音第一次离我如此之近，好听极了，又仿佛正朝我的耳朵吹气，令我浑身发痒。
“做我女朋友吧。”我快乐地说，想扭头看她，她却赖在我背后闪躲着。
“傻瓜。”潞潞说，我感到她把脸贴在了我的背上。
“那我可当你同意了啊。”我把手臂朝后面摸索。
“别动，数到300告诉我。”潞潞把我的手按下，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身上一轻，她沉进了水里，直至我膝盖的位置，挂在了我的身上。我试探性地弯了弯膝盖，她拍了拍我的小腿，示意我不要乱动。
“1，2，3……”我花了些功夫，十几秒钟之后才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水下屏息的时间。我的双手在水面匀速划动，不让自己被她的重量也带进水里。一开始的几十个数字还听话地数着，后面数得累了，我只在心里默念。

数到200时，我见到眼前冒出连贯的气泡，不由得努力分辨水下的形势，却只能见到潞潞的剪影。她用一只手臂紧紧抱住了我的腿，手指抓住我的运动裤，不让自己的身体上下浮动，而另一只手则捏住了自己的鼻子。从上方看不到表情，我不知道她打算坚持多久。
“还要继续吗？已经220了。”我怕她不知道时间，在水上担心地问。
她又拍了拍我的小腿，示意可以继续。
“221，222，223……”我开始冲水下的她大声数着，虽说知道这数字已经不够准确，但还是希望让她清楚进展。不知怎地，我感到潞潞的举动里带着一股疯狂的意味，此刻的她竟然无比认真。
“267，268……”我感到她松开了我的腿，身体随着本能地上浮，到了我的腰间，她却又用双腿夹住了我的脚踝，把自己控在了水下。她不再抱我，而是两只手都聚到了脸上，一只手牢牢捏住鼻子，一只手用力捂住嘴巴。
“快上来吧，别坚持了。”我有些害怕，口中说着劝解的话，手臂探进水里想把她捞出来，刚触到她的肩膀，却感到她奋力摇晃摆脱我的双手，一双长而有力的腿将我夹得更紧了。
她已将面孔朝上，看向水面上的我，眼中满是痛苦的决意。
——继续数。我读懂了她的眼神。
“269，270，271……”她松开腿，上浮片刻，又夹住我的膝盖，又松开，又夹住，直到我已全然看清她在水下的模样。潞潞死死握住自己的口鼻，腹部剧烈抖动，美丽的瞳孔因专注而聚焦，像一条曝晒在岸边，无法呼吸的人鱼。
“291，292，293……”一股巨大的气泡击碎了这幅画面，我感到身上一轻，赶忙沉入水里托住她的腋下，将她抬出水面。她呛水了，身体完全挂在我的手臂上，双眼紧闭，剧烈咳嗽，气管里传出紊乱的杂音。

“为什么要这样？”我心有余悸地问。刚恢复过来的潞潞安静地坐在把杆下，手臂抱住膝盖，偶尔还会轻轻咳喘。我难受地穿着湿漉的衣裤，见她全然脱力的样子，不知该心疼还是出言责备。
“我……自己做不到。”她很轻很轻地告诉我。
“做不到什么？”我问。
“坚持这么久。”她说。
“你喜欢这样？”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我……总想试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我无言以对，心里却忽然生出别样的滋味，像是被唤醒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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