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楚怀川草草与白承璋商议了几句。

　　「正巧我父亲要见我，书瑶的事，我去他那里想想办法。」

　　白承璋始终是放不下白家的脸面：「好，但是……不要太声张。」

　　他犹豫再三，长舒一口气，最终决定：「……我准备去黄金港一趟，亲眼确认她的安全。我就书瑶这么一个妹妹，八年了，也没能拗得过她，如果她铁了心要跟沈未晞，如果我看到她真的幸福，也……不是不行。」

　　「黄金港很乱，你自己注意安全。」

　　向白承璋作别后，楚怀川驱车离开白宅，前往曲园。

　　二叔早年就搬出了曲园祖宅，平日里并不来往，外界一直传言他们兄弟不和。他很少登门，亲自前来一定是有要事，不会是闲聊小聚。

　　像楚怀川这种楚家内部的人才知道，他们兄弟的利益纠葛至深，楚氏扩张期的种种灰色和黑色手段，背后都有二叔这个保护伞。
　　
　　楚怀川在南院停车场停好车，往角门走去，才到撇山影壁，就看到管家引着楚鸿炜从会客厅出来，他打了声招呼：「二叔。」

　　与楚怀川和大哥楚凌云这种面和心不和的异母兄弟不同，父亲楚鸿煜和二叔楚鸿炜是一母双胞的亲兄弟，两人的长相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不是与他们朝夕相处的人，难以分辨。

　　楚鸿炜看到他，也打招呼：「怀川。港口的事怎么样了，白家丫头找到了吗？」

　　「没来得及，我赶到的时候船已经出港了。」

　　「是绑架还是私奔？」

　　楚怀川愣了一下。把「私奔」这个词用在自己的女友身上，着实有些奇怪，即便是明面上的女友。

　　「……书瑶是自愿走的。不过不能排除拐卖的可能性，具体情况还需要继续追踪。」

　　「自愿？那就是私奔。听我说啊，怀川，这女人心不在你身上，放弃也罢，被拐卖了算是天罚，自作自受。」

　　楚鸿炜拍拍楚怀川的肩膀，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笑容难以言喻，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是幸灾乐祸，还是某种隐隐约约的……得意？

　　他和楚鸿煜谈了什么？

　　楚鸿炜的手机响了，他边接电话，边向曲园外走去，夹杂着「我马上过去」的应答声。

　　楚怀川在心下细品着那复杂笑容，行过会客厅，步入内仪门旁东穿堂，出来的院落就是楚鸿煜的书房「栖梧斋」。

　　楚鸿煜正坐在圈椅上，啜着茶。

　　人人都知道这位董事长半生风流，其中起决定作用的，不好说是他的权势财富，还是他的皮相。

　　他年近六旬，保养得宜，只鬓角有几丝浅白。因长期少做表情，皱纹不多，岁月于他脸上沉淀下的，是未曾变易的俊逸风姿，还有难以捉摸的处变不惊。

　　见到楚怀川进来，楚鸿煜抬起一双凤眼看去，瞳光如电，生出一股不怒自威的矜贵。

　　楚怀川缓步走到画案前，在那目光下，不自觉将呼吸下压了几分：「……父亲。」

　　「白小姐的事，你二叔和我说了，他劝我放弃和白家联姻。你是什么想法？」

　　楚怀川并不怕楚鸿煜安排他做些什么，但楚鸿煜问起他在想什么，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在极短的时间里，反复斟酌如何回答。

　　面对交往不到两个月的女友私奔事件，一个温和仁懦的男人该怎样反应……是被背叛的愤怒和痛苦？是深情的放弃和成全？

　　好像都不对，交往时间不算太长，情感应该没有那么浓烈。

　　他很快找到了最适宜表达的情绪：「我想见到她，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也问清楚……我是不是真的不入她的眼。」

　　这是种带着不甘的困惑，不过于强烈，也不过于平淡。

　　「联姻白家是一步闲棋，既然棋子跑了，也就罢了。」楚鸿煜不知是否采信了他的说辞，放下茶杯，「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去一趟青江，和陆羿见一面。既然你想找人，就顺路去找找吧。」

　　楚怀川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是一紧。

　　陆羿，是孔雀的名字。

　　「陆羿是谁？」他装作不清楚。

　　楚鸿煜皱眉，有些不满他所表现的鲁钝：「青江反抗军首领，把黎绍钧打得节节败退的那个。」

　　楚怀川立刻做出诚惶诚恐的表情：「是我疏忽了，这就去了解。去见他做什么？」

　　楚鸿煜在画案上轻敲指背，眼底流露着深思熟虑的算计：「黎绍钧多半撑不住了，陆羿会是青江的下一任军阀，『枭』在青江的生意，还是要做。」

　　楚怀川知道楚鸿煜迟早放弃黎绍钧，不过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你带我的话过去，如果陆羿同意合作，『枭』可以作为内应，帮他快速铲除黎绍钧。细节不需要你谈，重明从黎定邦时期，就一直在那里做幕僚，由他对接。」

　　「如果陆羿拒绝合作呢？」

　　「这也是我要你做的，谈判时，顺便查查他的底细。还有，看看重明有没有在搞什么小动作。一旦发现他有异心，即刻报告我，等我指示。」

　　楚怀川没有见过重明。「枭」组织一直牢牢掌握在楚鸿煜手中，里面有什么人，只有楚鸿煜自己知道。

　　「好，这几件事我都会尽力办妥。」

　　楚鸿煜语气悠然：「毕方会和你一起去，他熟悉青江的事务。」

　　毕方近几年经常出现在楚鸿煜身边，楚怀川是见过的。派毕方一起去，不知算是对他的重视，还是不信任。

　　楚怀川正思忖着，楚鸿煜接了个电话：「鸿炜……严逸凡？……怎么死的？」

　　犹如有一口沉钟在楚怀川脑中嗡鸣。

　　严逸凡……死了？在警方的严密看守下？

　　电话那端的楚鸿炜回着话，楚怀川听不太清。但从楚鸿煜的神情和只言片语中可以看出，不是楚鸿煜干的。

　　「严景峰呢？……失踪？哪有什么失踪……」

　　楚鸿煜挂了电话后脸色铁青，连连冷笑：「好个『夜翎』！竟然如此神通广大，神不知鬼不觉灭口了严家父子！」

　　楚怀川心头突突乱跳，脊背窜起一阵寒意。严景峰确实消失在了「鼠舍」边的工厂焚化炉，但他没有下过灭口严逸凡的命令。

　　会是谁？

　　「『夜翎』……如此猖狂？」他的声音略显干涩。

　　「呵，真是闻所未闻的高明手法……」楚鸿煜挥挥手，「你出去吧，这几天把集团的工作处理好就动身。」

　　严家父子与「枭」的接触不多，只有那一次未成功的、被朱鹮带队搅局的黑吃黑，楚怀川明面上没有参与，不应表现出过多的在意，没有再问，出了栖梧斋。

　　他对严逸凡之死一无所知，急切想要了解信息，但身处曲园，无论是花丛假山，还是亭台游廊，甚至是他自己的院子里，到处都可能有楚鸿煜布下的监控，他不便有任何动作。

　　此时早已过了饭点，他匆匆吃了饭，才离开这囚牢般的曲园。

　　车开到某个停车场，他步行到附近的小巷，换了辆车，以避免可能的窃听和追踪。

　　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车内，楚怀川终于放心联系潜伏在警方的朱鹮。

　　游隼：速速汇报关于严逸凡之死的所有信息。

　　朱鹮过了很久才回复，大概是警局里正忙得焦头烂额。

　　今天中午，就是楚鸿炜在曲园里接到电话的不久前，严逸凡在看守所吃了午饭，随后就剧烈腹痛，上吐下泻，全身起疹子，还一直喊喘不上气，没多久就休克昏迷，抢救无效而亡。

　　警方甚至无法判定是意外，还是人为。

　　这症状像是过敏。诡异的是，完全找不到过敏原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对什么过敏，联系家属调查，他母亲也表示不清楚，说严逸凡从小到大没有过敏前例。

　　如果说是午饭导致的意外……看守所里不会有稀奇食材，而且菜式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严逸凡进去已经快三个月了，今天中午吃的菜，之前全都吃过。

　　如果说是人为……那这个人要熟知连严逸凡母亲都不知道的过敏原，还要能把过敏原送到严逸凡身边。可近期没有人去看过严逸凡，也没有人给他送过东西。

　　警方正在审问厨师，厨师坚称饭是正常做的，没有新加东西，又何谈受人指使。食材留样正在化验，厨师的人际交往也在调查，不过厨师在这做饭好多年了，不像是说谎。

　　除此以外，警方还在排查是否其他犯人有夹带故意让严逸凡过敏的情况，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

　　无怪楚鸿煜会说这是「闻所未闻的高明手法」，如果真是人为，确实高明得骇人。

　　有谁要杀严逸凡？

　　楚鸿煜凭动机推测是「夜翎」。

　　楚怀川却猛然想起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他有可能会供出我，如果先生做得到的话……」

　　秦曦起过杀心。

　　他找出兰庭的监控，快速浏览。秦曦从早上到了开始，就一直在听雪阁，一步也没出去过。

　　如果，她替换了监控视频内容呢？

　　一帧帧看视频找破绽太慢了。秦曦要下山的话，步行肯定来不及，只有开车。他配给秦曦的车里有定位器，查看每五分钟更新的定位数据，他确认车从早上以来一直在兰庭车库里。

　　如果，有人可以开车来接她呢？

　　楚怀川发现，他心底因这个可能性而生出一丝隐隐的不适。他并不在乎严逸凡的死活，但如果秦曦有同伙……

　　他发动汽车，往兰庭开去，一路上思绪纷乱。

　　秦曦一个人在听雪阁实验室里做着研究，仿佛外界的一切于她而言都无关紧要，早上的那点心不在焉，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严逸凡死了，今天中午。」他直截了当，紧盯着秦曦的眼睛，「雪鸮，今天早上，你走神时，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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