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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养胎?打工?奴隶契约?!
白鹭怀孕的消息在小镇上传开之后,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毕竟在冒险者工会里,精灵族的各种传闻早就被人说烂了,再多一条“精灵王女能自体受孕”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倒是有几个以前常一起喝酒的冒险者偶尔会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那红头发的小姑娘真的是孩子他娘吗?”,这种通常会被白鹭以一个微笑加一个拧腕技巧“友好”地结束话题。
随着时间的推移,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安稳下来。白鹭开始逐渐减少了接委托的频率,就算接也只挑采集草药、护送商队这种没有战斗风险的活儿——不是因为体力跟不上,而是因为海伦娜每次听说她要出去打怪,都会露出一种仿佛她要单挑远古巨龙的惊恐表情,然后用一服“大傻春,你要做什么?!”的眼神看着她直到她放弃接任务为之。
“唉……姐姐,什么时候你才能意识到,你现在是一位怀着孩子的孕妇呢?”海伦娜在叹了口气后,一本正经地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鸡汤走过来,碗沿还冒着热气,香味也瞬间飘了满了整个屋子,“来,姐姐~喝汤啦~”
白鹭此刻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从镇图书馆借来的《精灵生育习俗考》,闻言抬眼看了那碗汤一眼,不知为何有种武大郎被喂药的即视感,嘴角一抽:“海伦娜……这是这个礼拜的第几碗了?”
“第六碗哦。”海伦娜诚实回答,然后把汤碗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老板娘说怀孕的人要多补补,这样宝宝才壮实。”
白鹭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进入孕期第四个月后,肚子就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连带着胸部又涨大了一圈,换衬衫时扣子都开始抗议了。
面对着眼前那份“幸福的烦恼”,她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评价道:“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诶,明明以前都没怎么看到你做饭的说……海伦娜,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背着姐姐偷偷点了厨艺技能?”
海伦娜脸一红:“我就……照着食谱做的。最开始也失败了三次,第四次感觉味道差不多了才感端出来的说。”
白鹭差点呛到:“哦~原来如此,那之前失败的三锅……?”
“失败了的那三锅我自己吃掉了!没有浪费的说!”海伦娜赶紧摆手,恨不得把“我没有浪费粮食”这几个字直接写在脸上一般,十分的好懂。
看到这一幕的白鹭忍不住笑出来,拉过海伦娜的手在自己肚子上轻轻一放,说道:“好好~我们家的海伦娜最勤俭持家了,那么来感受一下吧,你未来的闺女对你这碗汤的评价。”
海伦娜愣了愣,随后将另一个手掌也贴在圆鼓鼓的肚皮上,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一个极轻的、小小的踢动,从她掌心下传来,那种感觉像是一条小鱼轻轻撞了一下网壁一般,微弱但却十分的清晰。
海伦娜整个人像被电到了一样,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也下意识的张成了“O”型。她抬头看白鹭,声音发颤:“她……她动了!姐姐她动了!!”
“哼哼,她都已经动了好几天了,你这个小妈妈对宝宝的关心程度还有待提高哦~”白鹭一脸过来人的淡定,但眼底的笑意出卖了她。
海伦娜却不淡定了,她直接蹲下来,把脸贴到白鹭的肚子上,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对着那隆起的圆丘说:“宝宝,我是妈妈哦……或者说应该算爸爸?刚才那碗汤是我炖的,你喜欢的话再踢一下好不好?”
过了几秒,肚子里的宝宝又轻轻动了一下。
海伦娜感受到后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姐姐!姐姐!她听懂我说话了!!”
白鹭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心里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捏了一下,软得说不出话来。她伸手揉了揉海伦娜的头发,声音柔成了水:“好了好了,知道你开心了。起来吧,蹲久了对腿不好。”
海伦娜站起来,却一把抱住白鹭的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肚子,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嘿嘿姐姐……我真的好幸福啊。”
白鹭则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口:“嗯,我也是哦。”
像这样的日常还有许多……比如——
某天白鹭正独自在房里看书,忽然感到肚子里的宝宝对着内壁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动静大得像里面住了个试图越狱的土拨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皮像水面一样连续鼓起几个小包,沉默了半晌,然后面无表情地吐槽了一句:“你这是在练功还是想拆家啊?这你爹……不对,那应该算你小娘。你小娘可没交过你这个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难道你天赋异禀,自带降龙十八掌?”
而回应她的,是又一记精准的侧踢。宝宝不语,只是一味的侧踢。
后来她跟海伦娜说起这件事,海伦娜先是笑弯了腰,在好不容易缓过来之后才擦掉眼角的眼泪问道:“哎呀姐姐,你是不是看那些东方武侠小说看太多了呀……宝宝现在连字都不一定认识,又怎么会学习那些神功呢……?”
白鹭面不改色:“没准这孩子天赋异禀打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了呢。等将来孩子出生了,我就教她咏春,争取早日达到“一人打十个”的水准。”
海伦娜:“……咏春是什么?”
白鹭:“呃,这个嘛……算是一种……我想象出来的拳法吧。哎呀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啦~”虽然她说完后自己都没能忍住笑出声就是了。
还有一次,白鹭半夜忽然醒了,不是被胎动弄醒的,而是——饿了。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胃里仿佛有一个黑洞在疯狂吸收一切能量的饿。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没有惊动一旁熟睡的海伦娜,光着脚溜到厨房,翻遍了橱柜只找到半个干面包和一瓶腌黄瓜。
她站在昏暗的厨房里,一手举着干面包,一手拿着腌黄瓜罐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咬了一口面包配一根腌黄瓜,表情在那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满足:“……好好吃。我是不是觉醒了什么奇怪的孕期属性?”
她连着吃了三根腌黄瓜和半个面包,才心满意足地擦擦嘴准备回房睡觉。一转身,看到海伦娜披着外套倚在厨房门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姐姐……你是在……半夜偷吃?”海伦娜的语气带着些许困意和好笑。
白鹭愣了愣,随即面不改色地将最后半根腌黄瓜塞进嘴里,嚼了嚼后一口咽了下去,然后两手一摊:“是你闺女想吃的,不是我。”
海伦娜忍不住笑出声,走过去倒反天罡的捏了一下她的脸颊,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饼干塞到她手里:“没有要怪姐姐的意识啦~喏,这些都是给姐姐准备的。下次如果饿了直接叫我就好,我给你做点热的。”
白鹭握着那包饼干,看着海伦娜打着哈欠走回卧室的背影,心里暖得像抱了一个小太阳。她低头对着肚子小声说了一句:“你看看你小妈妈,多贤惠,多可爱。你老娘我是个武将,不善言辞,将来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让你的小妈妈来教育你。”
肚子里的宝宝翻了个身,罕见的没有踢她,大概算是默认了。
————
某天下午,白鹭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海伦娜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给她剥橘子吃。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种的那棵枇杷树也已经结出了一串串青色的果实,风一吹就轻轻晃动。白鹭自然而然的闭着眼睛,感觉到海伦娜把剥好的橘子瓣递到她嘴边后就张嘴接住,整个过程默契得不需要语言交流。
“姐姐。”海伦娜忽然开口。
“嗯?”
“我有时候觉得……这一切美好的像在做梦一样。”海伦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明明一年前我还是个连自己明天要做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冒险者,现在却有你了,还有了宝宝……我总是害怕哪天一睁眼,这一切就没了。”
白鹭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她。海伦娜低着头还在剥橘子,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不确定的笑意。
白鹭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握住海伦娜沾着橘子汁的手,拉到嘴边,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她把那只手轻轻放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说:“你呀,来感受一下这个——这个天天在我肚子里蹦迪的家伙,你觉得她能是梦吗?”
话音刚落,肚子里的宝宝就非常配合地踹了一脚。
海伦娜被那一脚踹得先是一愣,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带着刚才还没褪尽的泪光,笑得肩膀都在抖:“……她刚刚是不是在抗议你说她蹦迪?”
白鹭也笑了,把海伦娜的手按在刚才被踢过的地方:“没错,你闺女有意见,不过有意见也没用,我算是看出来了,她就是个天生的舞者。”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等她稍微大点之后了,我就给她报个舞蹈班,别埋没了天赋。”
海伦娜笑得橘子都拿不稳:“你连她将来上什么班都想好了?!”
白鹭理直气壮:“那当然。我都想好了,等她三岁教她认字,五岁教她基本的剑术基础,六岁去上跳舞启蒙班…等到她十岁之后就告诉她她是怎么来的——‘一切的起源都源于你妈吃了一个草核’,保证让她拥有身边同龄人中最独特的出生故事。”
海伦娜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最后索性把脸埋在白鹭的肩膀上,笑得浑身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安静了下来。她把头往上挪了挪后对着白鹭的耳朵轻轻说道:“姐姐,有你真好。”
白鹭也笑着偏过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海伦娜,有你真好。”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午后的风穿过枇杷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白鹭的肚皮上还保留着宝宝踢过的那一小块温热,她把手覆上去,感受着那隔着肚皮传来的、微弱的生命搏动,心想——这种日子,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和身边最爱的人一起过一辈子。
不,一辈子不够。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把这句话默默咽回了肚子里,没有说出来,毕竟说出来的话肯定会被海伦娜笑话矫情的吧。不过没关系——她有足够多的时间,慢慢说给她听……什么?你说海伦娜不会这么说?那你别管!反正绝对不是她现在不好意思说出口,绝对不是!哈——(圆头耄耋哈气.JPG)
而此刻肚子里的宝宝又踢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催她快点说,还是在说“你们俩酸死我算了”。反正等她出生了,白鹭决定把这段故事也一起告诉她——让她知道,在她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被两个妈妈用最笨拙又最温柔的方式,深爱了很久很久。
————
此刻,白鹭站在那家店的门口,已经犹豫了快三分钟了。
店铺的位置确实偏——从主街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再绕过两个垃圾堆和一架漏水的水管,才能在巷子尽头的角落里看到那块褪色的木质招牌。招牌上原本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大清了,只剩下“XX商店”四个模糊的轮廓,下面的小字隐约能辨认出“杂货·成人”两个词。
“成人用品商店……”白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扇半掩着的、透出昏黄灯光的玻璃门,陷入了深沉的自我怀疑。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自从怀孕进入中期以后,白鹭的活动范围被海伦娜和肚子里的宝宝联手缩小到了半径一公里以内。冒险者工会的委托板她已经连续两周没去碰了——不是不想去,是每次她刚露出想出门的意思,海伦娜就会像一朵被风吹倒的蘑菇一样默默蹲在她面前,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实际上想要表达的含义已经十分明显了。
白鹭必须承认,她对这招完全没有抵抗力。没办法,谁让她就吃这一套呢~
但问题是,坐吃山空不是她的风格。虽然海伦娜很努力地接一些采集和跑腿的小委托,但收入毕竟有限。白鹭翻了自己的钱袋,又翻了海伦娜的钱袋,再翻了床底下的储蓄罐,沉默片刻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按照目前的存款,撑到宝宝出生是够的——但如果期间发生什么意外支出,那这个小家的财政就很紧张了。
所以她决定找一份工作。一份不用打打杀杀、不要求剧烈运动、且适合孕中期精灵的工作。
于是在第二天上午,她在镇子边缘转悠了一圈,并看到了不少招工告示——餐馆招服务员,太累,pass;裁缝铺招学徒,需要三个月起,pass;铁匠铺招助手,每天举大锤,白鹭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孕期的腰,pass。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在巷口的一根电线杆上看到了一张泛黄的纸条:“招聘收银员,工作时间灵活,待遇优厚,适合空闲人士。地址:巷底左转第三间。”
待遇优厚——这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直接击中了白鹭的“要害”。
很快她就站在了店门口前,通过半开的玻璃门看清了店内的部分陈列——货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种封面火辣的杂志,旁边还有一排排造型各异、颜色鲜艳的硅胶制品,有些形状甚至连她这个穿越者看了都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城里人真会玩。
“好家伙。”白鹭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这是让我来当收银员还是来当‘商品体验员’的?这店铺放在游戏里就是那种可以买到道具效果描述写满了‘不可描述’的特殊商店吧。”
她深吸一口气,本能地想转身离开。
但她的脚没有动。
因为那张告示下面写着的“待遇优厚”不止是形容词——具体数字也被列在了下面,白鹭看了一眼就没能忘掉。那个数字大概是普通收银员岗位的两倍甚至更多。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和宝宝将来的奶粉钱、尿布钱、启蒙教育费、基础课学费……以及海伦娜上次逛街时在一家服装店橱窗前停下脚步、盯着一条红色连衣裙看了很久但什么都没说的那个画面。
白鹭闭上眼睛,做了三次深呼吸。
然后,她推开了那扇门。门上的铃铛随之发出了一声脆响。
走进店内后,白鹭发现这店内的光线比外面还要昏暗一些,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某种廉价的香芬混合着纸张和塑料的味道。白鹭走进去的第一步,脚下的木地板就发出了一声年久失修的吱呀声,仿佛在替这间店铺发出“欢迎光临”的问候。
她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店面。店面不大,大概也就三四十平方的样子,两侧的货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各种颜色鲜艳的杂志和包装精美的盒子。正对面的柜台是玻璃制的,里面陈列着一些做工精致、造型别致的“商品”,在暖黄色的射灯下散发着某种暧昧的光泽。柜台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新到货品,欢迎咨询。”“会员折扣,量大从优。”
白鹭的目光在那块黑板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默默移开。她感觉自己此刻的心情像是在某个深夜误入了RPG游戏里那种专卖自爆道具和增加淫乱值道具的隐藏商店,而她现在却挺着一个货真价实的孕肚站在这里应聘收银员——这画面说出去,恐怕让随便哪个穿越者同行看到之后都会给她竖一个大拇指:“姐妹,你真是个人才。”
而就在她站在门口进行激烈内心戏的时候,从柜台后面的阴影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来买东西?”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常年不怎么开口说话的人硬挤出来的动静。白鹭循声看去,这才注意到柜台后面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瘦削,肤色偏白,留着一撮稀疏的胡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他的眼睛不大,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亮,像某种栖息在暗处的动物,正用一种慢悠悠的目光打量着站在门口的白鹭。
白鹭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她往前走了两步,让自己站在柜台前能够正常对话的距离,然后说:“您好,我是看到外面贴的招工告示过来的。请问这里还在招收银员吗?”
老板——如果这个人就是老板的话——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白鹭的脸上缓慢地向下移动,经过她的脖颈、胸口、隆起的腹部、再到她垂在身侧的手,然后又慢悠悠地移回她的脸上。整个过程像是被放慢了两倍速,每一个停顿都让白鹭的忍耐力接受一次考验。
她差点就想转身走了。但那个“待遇优厚”的报价像一根无形的绳索一样拴住了她的脚踝,让她硬生生地站在原地,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招。”老板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慢吞吞的、沙哑的调子,“你——想干?”
“是的。”白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静,“我有过一些接待客人的经验,基本的算账和记账都没有问题。之前也做过一段时间冒险者,所以在沟通和处理突发状况方面比较有经验。”
她故意把自己做过冒险者的经历也简要的提了一嘴——既是实话,也是一种隐性的威慑。她希望对方能明白,自己虽然挺着肚子,但并不是什么好拿捏的软柿子。
老板听完她的自我介绍,没有对她的冒险者经历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又用那种慢悠悠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最后目光停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怀孕了还出来找工作?”他问。语气不带什么感情,像随口一问。
白鹭听后面不改色:“家里两个人一起生活,财政比较吃紧,再加上肚子里这个,实在是坐不住。”
这个“两个”自然是把她和海伦娜都算上了,但在老板听来大概就是普通的家境描述。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登记簿,翻开其中一页,转了个方向推到白鹭面前,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半旧的钢笔搁在本子上。
“填个表。姓名、年龄、住址、联系方式。”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工作时间下午两点到晚上八点,每周休一天。工作是看店,收银,客人来了招呼一下。我不在的时候你负责关门。”
白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内容确实很简单,连学历栏和工作经历栏都没有。她拿起笔,飞快地填好了基本信息,然后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老板拿回登记簿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精灵风格的姓名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多问。他合上簿子,重新塞回柜台下面,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推到白鹭面前。
“明天开始上工。钥匙你拿一把,有时候我下午不在,你自己开门营业。报酬按周结,没问题吧?”
白鹭拿起那把钥匙,入手微凉,齿痕还是新的,应该是刚配不久。她握紧钥匙,点了点头:“没问题。”
老板说完便重新靠回椅背,整个人又缩进了柜台后面的阴影里,冲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行,那你今天就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下午两点来。”
白鹭道了一声谢,转身往外走。她走到门口时,老板的声音又从身后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对了——有时候会有一些比较特别的客人来。不需要你做什么过分的事,但他们要是问什么,你尽量顺着他们说就行。别得罪客人,这是店里最重要的规矩。”
白鹭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回头笑了一下:“好的,我记住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铃铛再次发出一声脆响,将她与那个昏暗的空间隔离开来。外面巷道的空气带着一丝午后阳光的暖意和垃圾堆的微妙气味,但白鹭却觉得比起店里的味道,连垃圾堆都显得清新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钥匙,呆站了片刻,然后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白鹭啊白鹭,你怎会如此堕落了?堂堂一个穿越者,却挺着个大肚子跑到一家成人用品店打工……唉,太肆佰了~不过事已至此,那就先挣钱吧,钱也许不是万能滴,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滴。”
她随手把钥匙塞进口袋里,顺着来时的路穿过窄巷,重新走回了洒满阳光的主街上。主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轮声、孩童的追逐声交织在一起,一切都是那么正常而热闹。白鹭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通往阴影深处的窄巷,总觉得刚才那段经历像是做了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但口袋里那把沉甸甸的钥匙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给自己打气:“没事,就一份工作嘛。收银、看店、招呼客人——跟我以前在便利店打工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货架上卖的东西从饭团和关东煮变成了……嗯……那些东西。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她在心里重复了好几遍“问题不大”,然后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她已经能预见到海伦娜听说她找了这样一份工作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大概是惊讶、困惑、担忧三者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一句“姐姐你认真的吗”。
白鹭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但走着走着,她忽然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老板说“有时候会有一些比较特别的客人”,还说“顺着他们说就行”。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特别是指哪方面的特别?顺着说又要说到什么程度?
她停下了脚步,站在路中间,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微妙起来。“……我是不是答应得太快了?”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但钥匙已经在口袋里了。明天下午两点,她就要正式上岗了。白鹭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头对着自己的肚子说了一句:“宝宝,你娘我为了你的奶粉钱,可能真的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啊。你以后长大了可要争气啊。”
肚子里的宝宝轻轻地踢了她一下,不知道是在说“加油”还是在说“你自找的”。
白鹭当天回到旅店后,花了不少功夫跟海伦娜解释自己找到了一份“杂货店收银员”的工作。她没有说清楚是哪种杂货店——主要是她觉得如果说实话,海伦娜大概率会当场炸毛,然后拉着她连夜搬离这个小镇。她只是说店铺比较偏僻,老板看起来不太爱说话,但报酬不错,工作时间也合适。
海伦娜虽然有些担心,但看到白鹭坚持的样子,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反复叮嘱她要注意安全,如果觉得不对劲就立刻辞掉。白鹭连连点头答应,心里却隐隐有些心虚。
她没有告诉海伦娜那把钥匙的来源,也没有告诉她自己看到的那一墙壁的成人杂志和玩具。她只是说服自己,这份工作是权宜之计,做一段时间攒够了钱就离开——至少她昨天是这么相信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白鹭准时来到了店里。老板——昨天她知道名字了,姓孙,别人都叫他孙叔——依然坐在柜台后面的阴影里,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灰色蘑菇。他看到白鹭准时来了,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然后简单地交代了一下今天的工作内容:打扫一下货架灰尘、整理一下杂志的排列顺序、有客人来了就招呼一下、收钱找零都在柜台的小抽屉里操作。
“我今天下午要出去进货,大概四五点回来。你看好店就行。”孙叔说完,披上一件旧夹克,从后门走了。
白鹭一个人站在店里,环顾四周那些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和各种造型别致的“道具”,沉默了片刻,然后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整个过程意外地正常。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店里只来了三个客人——都是男性,看起来年龄不一,但共同特点是进门之后都目不斜视、脚步飞快、目标明确地走向某个货架,拿了东西就直奔柜台结账,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像完成某种秘密任务一样干脆利落。白鹭非常专业地完成了三次收银、找零、送客的标准流程,甚至在第二位客人结账时还附赠了一个礼貌性的微笑,把那个大叔吓得差点多找了钱。
“这工作好像也没那么离谱嘛。”白鹭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手上拿抹布擦着柜台玻璃,“就是客人社交能力普遍偏低,跟地下城里的哥布林一样一见到人就往后缩。”
四点半左右,店门再次被推开了。铃铛响了一声,白鹭习惯性地抬头微笑:“欢迎光——”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进来的不是普通客人。那是一个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有些旧但质地不错的皮夹克,下巴上有一道从耳根延伸到下颌的旧疤痕,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像是某种被斧头修整过的木桩。他的眼神很沉,进门之后没有像前几位客人一样直奔货架,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白鹭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眼,最后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老板不在?”他开口了,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白鹭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拉响了B级警报——这个人的气息让她直觉地感到不太对劲,但作为前冒险者的职业素养让她稳住了表情:“老板出去进货了,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回来。您有什么事情需要转告吗?”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那是一个用灰色粗布包裹的、约莫两个巴掌大小的包裹,包裹扎得很紧,用麻绳捆成了十字形,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要出一趟远门,这个包裹放在这里寄存一段时间。等我回来了再来取。”他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柜台上,“这是保管费,够了吧?”
白鹭低头看了看那个包裹,又看了看那枚银币,犹豫了一瞬。按理说,替客人寄存物品不在她被告知的工作范围内,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寄存包裹这种服务在很多杂货铺都很常见,不是什么稀罕事。而且今天是第二天上班,要是拒绝客人显得不太专业,还可能被孙叔觉得她办事不灵活。
她犹豫了两三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的,我帮您放在柜台后面。您大概多久之后来取?”
“不一定,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两个月。”男人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推门离开了。铃铛再次响起,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暮光中。
白鹭拿起那个包裹掂了掂——不算重,里面像是装了某种硬物,摇晃时没有声音。她把它放在柜台下面的隔层里,和登记簿、备用钥匙放在一起。然后她又继续干活了,没有多想这件事。
第二天下午,白鹭再次准时来店里上班。孙叔依然像往常一样坐在柜台后面,让她看店,自己却不知道在二楼忙些什么。白鹭也习惯了这种模式,自顾自地打扫店面、整理货架,准备迎接下午可能出现的客人。
但今天来的第一批“客人”,明显不太一样。
下午三点刚过,白鹭正蹲在货架前整理一排杂志的排列顺序时,店门忽然被“砰”的一声推开了——力道大到门板撞上墙壁发出巨响,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然后整个店面在几秒钟内涌入了两个看上去全副武装的守卫。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壮年男人,腰间别着一把制式长剑,胸前的金属徽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他进门后目光如刀一样快速扫过整个店面,最后落在蹲在货架旁、手拿一本杂志的白鹭身上。
“你是这家店的人?”他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
白鹭慢慢站了起来,手里的那本杂志还来不及放回架上,封面上的图案在守卫们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扎眼。她面不改色地将杂志随手插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平静地回答:“我是这里的收银员,请问有什么事吗?”
守卫队长没有说话,而是朝身后一挥手。他身后的守卫立刻散开,开始在店内进行搜查——翻柜台、拉抽屉、掀开货架底层的布帘,动作粗暴而高效,完全没有任何提前沟通的意思。
白鹭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往前迈了一步:“等一下,你们有搜查令吗?这里是合法经营的店铺,你们这样随便翻东西不太合适吧?”
守卫队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有人举报,说你们店里有近期几起珠宝失窃案的线索。我们例行搜查,你配合就好,别自找麻烦。”
白鹭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了昨天那个特殊的包裹,而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瞟了柜台下面的隔层一眼,那里正放着昨天那个疤脸男人寄存的包裹。
她这个细微的眼神变化没有逃过守卫队长的眼睛。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柜台,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隔层的抽屉,那个灰色粗布包裹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他拿起包裹掂了掂,放到耳边摇了摇,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三下五除二地拆开了麻绳和粗布——包裹打开的那一刻,店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温度。里面躺着的东西在射灯下折射出耀眼的、破碎的光芒——三条金项链、两枚镶嵌着翡翠的戒指、一对珍珠耳环,以及几颗散落的宝石,在粗糙的灰色布料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守卫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抓起一条项链举到灯光下端详了一秒,然后转头看向白鹭,目光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意:“这是什么?”
白鹭的脑子里在那一瞬间快速地运转了好几圈。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清楚:“这个包裹不是我的,是昨天下午一个客人寄存在这里的,说他要出远门,过段时间回来取。我并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寄存?”守卫队长冷笑了一声,把包裹举起来抖了一下,几颗散落的宝石滚落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珠宝失窃案发生没多久你这里就出现了一堆需要寄存的包裹,然后你告诉我们这只是客人寄存的——呵呵,你觉得我们会信吗?”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白鹭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没有一丝怯意,“我不知道那个客人是谁,他也没有留下姓名和地址,但我说的完全属实。你们可以去查——如果这个包裹真的和失窃案有关,我不可能光明正大地把它放在柜台下面等人来查。”
守卫队长眯起了眼睛,似乎在评估她话语的可信度。但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守卫却低声插了一句:“队长,她是个精灵……精灵族本来就擅长偷窃和隐匿,这也很可能是团伙作案。”
白鹭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精灵族擅长偷窃?这是哪个世界线的种族刻板印象?但她现在没有心情去纠正这个无知守卫的文化素养,因为领头和守卫已经从两侧朝她走了过来,一左一右地挡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你跟我们走一趟。”守卫队长把包裹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朝她一抬下巴,“去守卫所接受审问。如果你真的是无辜的,审清楚自然会放你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如果你反抗——你应该清楚,袭警的罪名可比偷窃重得多。”
白鹭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她知道如果现在跟他们走了,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她没有做任何亏心事,但在这种异世界小镇的司法体系下,“无辜”和“被冤枉”之间的界限往往取决于审问者愿意相信多少。而她作为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种族不同、又在这样一家特殊店铺工作的外乡人,天然就不在被信任的行列。
但她也不能动手反抗——不说她怀着孕不能剧烈运动,就算她能打,赤手空拳以一敌二还带着崽,胜率也是低得可怜。
就在她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对策、几乎要被迫做出选择的时候——二楼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等一下,等一下——各位大人,别急别急,给我个面子——”
孙叔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依然是那种慢吞吞的、沙哑的调子,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丝急切和讨好。白鹭抬头看去,只见那位平时永远缩在柜台后面阴影里的灰色蘑菇——不对,孙叔,正快步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根没抽完的烟,脸上堆满了带着几分市侩的笑容。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守卫队长面前,先是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递了过去:“哎呀队长大人,消消气消消气,这事肯定是误会,误会——”
守卫队长抬手挡住了递过来的烟,面无表情地说:“孙老板,我们在你店里搜出了失窃的珠宝。你店里的收银员说是一个客人寄存在这里的,你知情吗?”
孙叔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被打开的包裹,眼皮跳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他搓了搓手,凑近了守卫队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白鹭离得稍远,没听清具体内容,但守卫队长听完之后表情明显松动了一些,皱着的眉头微微松开。
“……你确定?”守卫队长问。
“确定,确定。”孙叔连连点头,然后回头看了白鹭一眼,“这孩子是我新招的,不懂规矩,可能是好心办了坏事。队长大人您先别急着拿人,给我一点时间处理一下——等我弄清楚来龙去脉,一准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您看成不?”
守卫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白鹭和孙叔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后冷哼了一声:“行。给你点时间,我刚好出去透透气。但一会儿如果我没有得到满意的交代——那就不是只带一个人走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一挥手,守卫便停止了搜查,鱼贯而出。守卫队长走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白鹭一眼,目光不善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门被他随手带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将店内与店外重新隔开。
铃铛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余韵悠长的轻响。
白鹭站在货架旁,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了一点,但心却依然悬在半空中。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孙叔已经快步走到柜台旁,把那个已经被拆开的包裹重新包好,塞进一个黑色的布袋里,然后回头朝她一招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果决:
“你跟我上二楼来。”
白鹭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问些什么,但孙叔已经迈开步子往楼梯方向走去,连头都没回。他走到楼梯口时停顿了一瞬,侧过头用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几分:“不想被抓走的话,就跟上来。”
白鹭站在原地,沉默了不到一秒,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木质的楼梯在她的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一手扶着栏杆,一手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肚子,跟着孙叔走上了二楼。二楼的光线比一楼还要昏暗,走廊两侧有几扇紧闭的门,只有尽头的一扇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孙叔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白鹭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在她的脚步踏进房间的那一刻,被孙叔随手关上了,房间里也陷入了一片寂静。
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布置得比楼下的店面要有人味一些。一张木床靠墙摆放,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格子布,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橘黄色的光芒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中。墙角有一个老旧的衣柜,柜门半开,露出里面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是已经很久没人浇过水了。
整个房间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普通卧室,和楼下那间堆满成人商品的店面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割裂感。
但白鹭此刻没有心情去打量房间的布置。她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背靠着门板,目光落在孙叔身上。
孙叔没有急着说话。他把那个装着珠宝的黑色布袋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煤油灯的光线下缓慢地盘旋上升,像一条灰色的蛇。
白鹭安静地等待着他开口。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的呼吸依然平稳。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不太妙——外面有守卫在盯着这家店,手里还有那个要命的包裹,而她作为一个异乡人、一个精灵、一个孕妇,在这件事情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最容易被牺牲掉的那一环。
孙叔抽了半根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是那种慢吞吞的、沙哑的调子,但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沉重感。
“你知道那个包裹是谁存的吗?”
白鹭摇了摇头。
“那我告诉你——存包裹的那个人叫老疤,是附近几个城镇之间流窜的一个贼头子,专做珠宝和古董的买卖。他的手不干净,但从来没有被人抓住过现行,因为他的反侦察意识非常强,从来不会把赃物带在身上超过半天。”孙叔弹了弹烟灰,目光透过烟雾看着白鹭,“他那天走进店里的时候,我其实在二楼看到了他。但我没来得及下来拦他——你已经把包裹收下了。”
白鹭的心里一沉:“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但我知道他的名号。”孙叔又吸了一口烟,“这间店开了十几年了,三教九流的人我都见过。老疤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东西寄存在一家和他毫无关系的店里——他说是寄存,其实就是甩锅。他大概是嗅到了风声,知道自己可能会被盯上,所以找个地方把赃物先脱手。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取,神不知鬼不觉。至于你接下了这个包裹——你在他眼里就是个完美的替罪羊。”
白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想起了昨天那个疤脸男人进门时冷静而从容的目光,想起了他把包裹放在柜台上时的平静表情——那不是一个需要寄存物品的正常顾客该有的神态,那是一个早就算计好了一切的人在有条不紊地执行他的计划。
她才上班两天,就被人做局了?
“我明白了。”白鹭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一些,“但即便如此——东西不是我偷的,包裹里的内容我也完全不知情。如果守卫那边愿意认真调查,应该能查清楚我的清白。”
孙叔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小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见惯了世事的疲惫,“这个小镇的守卫队,不是靠‘查清真相’来办案的。他们是靠‘交差’来办事的。珠宝失窃案闹得挺大,失主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守卫队长那边压力不小。现在他们需要一个交差的对象——而你,一个外乡来的精灵族女人,在一家成人杂货店打工,身上还怀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你觉得在他们眼里,还有比你更合适的‘犯人’吗?”
白鹭沉默了。她知道孙叔说的是实话——不管她有多不愿意承认,在这个世界的偏远小镇上,法律的公平性从来就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您的意思是,如果我跟他们走……”她开口,声音低了一些。
“如果你跟他们走,”孙叔截断了她的话,语气变得比刚才更沉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会先被关进看守所的地下牢房,大概三天内会被提审一次。提审的时候他们不会在乎你说什么——你认不认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份签了字的供词。如果你不签,他们会用一些不那么体面的方式帮你‘签字’。”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描述今天的天气,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白鹭的耳膜上。
“一个怀着孕的精灵女人在这种小镇的牢房里,比一件没有标签的货物还要不值钱。牢头、守卫、甚至某些被关押的犯人,都不会介意从一个‘珠宝窃贼’身上找点乐子。你的朋友、你的家人、你怀孕的身体——每一样都会变成他们可以用来折磨你的工具。等你被‘审’完,你是死是活,是疯是傻,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的卷宗上已经记下了一个破案的结果。”
白鹭的呼吸凝滞了一瞬。她的脸色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她按在身侧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惧的那种剧烈跳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她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慌张。
在穿越到这个世界的这段时间里,她经历过很多危险——在野外遭遇过野兽,在陌生城镇里被混混堵过巷子,在冒险途中遇到过恶劣天气和崎岖地形。但那些危险都是可以用剑术、用经验、用敏捷的身手来应对的。而眼前的危险,不是靠蛮力就能解决的。毕竟她这一次所面对的不是一个能砍翻的敌人,而是一整套可以将她碾碎的规则。
更让她感到心头发紧的,是孙叔刚才那句话里包含的另一个意思——“你身边亲近的人也会因此而受到波及甚至也会被抓捕”。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海伦娜的脸。如果她被定成了珠宝窃贼,守卫队会不会也去找海伦娜?他们会怎么对待一个独自在旅店等待伴侣回家的红发少女?
不……不!
她不能被抓进去!
她不能让海伦娜被卷进这件事!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一样浇在她的头顶,让她在那一刻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她自认为的清白,在这个节骨眼上,并不足以保护她和海伦娜的安全。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久违的慌张中时,孙叔注视着她的表情变化,缓缓地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然后在床头的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泛黄的羊皮纸,约莫两个巴掌大小,被一根暗红色的细绳卷捆着。孙叔将它放在膝盖上,慢慢地解开细绳,将羊皮纸展开,铺平在床单上。
白鹭的目光落在羊皮纸上——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迹工整而古老,在纸张边缘处有几个她已经看不太清的古老符文。纸张顶部用粗体写着一个她在这个世界里见过的、每一个普通人都认识的词:
“强制奴隶契约。”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一样砸进白鹭的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孙叔抬起头,看着白鹭的表情变化,嘴角缓缓地、慢慢地弯起了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很难形容的笑容,既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了陷阱时那种复杂的神情。
“现在,我给你一条活路。”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笃定的沉稳,“如果你愿意签下这份契约,成为我的所有物,那么作为我的奴隶——你就再也不需要担心外面那些守卫的抓捕了。因为至少在这里,奴隶属于主人的私有财产,守卫无权随意处置属于他人的私有财物。他们需要抓的是人,是一个名叫白鹭的自由民——而‘孙老板的奴隶’……不是人。”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份契约纸:“只要你签了字,身为你的主人,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和守卫队交涉。我可以赔一笔钱,把那个包裹的事情压下来。他们不会再找你,也不会再有牢狱之灾,更不会连累到你身边的人。”
白鹭听后整个人愣了愣,随即便用目光死死地盯着孙叔的眼睛,像是想用视线把他烧穿。
但她最终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有些发紧,但依然在努力保持着镇定:“如果签了这种契约……我还有可能恢复自由吗?”
孙叔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契约纸的一行小字上点了点:“看这里——契约附加了一个赎回条款。作为主人,我同意奴隶可以通过支付赎金的方式来赎回并销毁这份契约,从而恢复完全的平民身份。赎金的数额我还没有填——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会定一个合理的、你靠劳动可以攒到的数字。只要你好好干活,赚够了钱,你就可以走。”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带着一种“我是在帮你”的善意,但白鹭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然而另一边的现实同样残酷:如果不签这份契约,等待她的可能就是牢房、拷问、凌辱,以及海伦娜也被卷入这场灾难的可能性。
她站在原地,双手护着自己的肚子,感觉那颗小小的生命正在她的腹中安静地浮动着。她能感受到宝宝的存在,能感受到那微弱的、隔着肚皮传来的温度。她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海伦娜的脸——那双看着她时总是闪闪发光的眼睛,那些在夜晚轻声说出的“姐姐我最喜欢你了”,那份将她视若珍宝的、全心全意的依赖。
她不能让她们受到伤害,可如果要保护她们,她就必须将自己交给一个刚刚认识两天的阴郁大叔,成为他的私有财产。白鹭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她穿越以来最沉重、最纠结的一分钟。
而孙叔只是坐在床边,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他看向白鹭的目光中带着一种慢悠悠的从容,像一个已经看到了棋局终局的人,在等待对手落下最后一子。
他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语气依然平稳,但那平稳中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暗示: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这份强制奴隶契约的生效条件比较特殊。它需要签约的双方脱去全部衣物,赤身露体地在契约面前进行滴血起誓,符文才会被激活、契约才会真正生效并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所认可。”
他停了停,目光在白鹭的身体上缓缓扫过,然后垂下眼帘:“所以如果你决定要签——你和我,都必须一丝不挂地进行仪式。这是规矩,不是我定的。”
这句话落在房间里,让原本就沉重的空气变得更加凝滞了。
白鹭站在煤油灯橘黄色的光芒下,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红瞳在光影中明灭不定。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脑子里同时闪过无数个念头——海伦娜现在大概已经在旅店里热好了晚饭等她回去;明天她应该去市场买些新鲜的蔬菜;那盆窗台上的绿萝真的快枯死了要不要帮忙浇个水——她的大脑在试图用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来分散注意力,好让她不需要去面对那个真正的问题。
但那个问题就像房间里的那盏煤油灯一样,无法忽视地亮在那里:
她要签这份契约吗?还是冒着连累海伦娜和宝宝的风险,去赌一个守卫队会因为她的清白而放过她的可能性?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开始慢慢卷起那份羊皮纸。
就在这时,白鹭开口了——
【To be Contin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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