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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雨是沉默的。它不像京户的雨那样带着海水的咸腥和煤烟的苦涩,只是安安静静地落着,像无数根细银的线,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远山在雨雾里晕成一片,轮廓柔和得像张画。老屋的黑瓦上积着薄薄的水层,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檐下的青石板上敲出单调的 “滴答” 声。屋檐下挂着一个褪色的晴天娃娃,白色的棉布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着,圆圆的脑袋歪向一边,像一个正在低头沉思的孩子。
镜见澄子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麦茶。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多久了?她不记得了。也许是三天,也许是三个月,也许是三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没有闹钟,没有日历,没有父亲的呵斥,没有母亲的唠叨,也没有白仓健那张丑陋的脸。这里只有雨,只有山,只有潮崎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不再是那双养尊处优、细腻白皙的手了。手掌上磨出了薄薄的茧,指甲缝里沾着泥土,指节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可她一点都不在乎。这是她自己的手,是为自己而活的手。她可以用这双手摘野菜,用这双手洗衣服,用这双手牵着潮崎凑的手,在山间的小路上散步。这样就足够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镜见澄子立刻转过头,脸上露出了笑容。潮崎凑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粗布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用棉布包裹着的东西,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它从手中摔落。
“你醒了。” 他走到澄子的面前,声音像春雨般的柔和,“想看看他吗?”
镜见澄子的心脏紧张的跳动着。她放下手里的茶杯,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颤抖着伸出手,“他是……”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喜悦,“我和你的吗?”
潮崎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将怀里的婴孩,轻轻放在了澄子的臂弯里。
那婴孩很轻,很软,裹在一块绣着鹤纹的棉布襁褓里。澄子认得那块布,那是她白无垢的一角。她伸出手,拨开了盖在婴孩脸上的棉布。
然后,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襁褓里没有婴孩,只有一颗小小的、惨白的头骨。头骨的眼窝是两个漆黑的空洞,正静静地 “看着” 她。牙齿还没有长全,小小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冰冷的骨头透过薄薄的棉布,传到手心,像一块寒冰。
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温热的麦茶洒在青石板上,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
周围的世界,开始逐渐崩塌。
远山的墨色褪去,变成了粘稠的暗红色。天空不再是灰白色,而是和之前一样,凝固的血红色。黑色的太阳悬挂在头顶,散发着冰冷的光。老屋的木质墙壁开始融化,像蜡一样往下流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地面变成了蠕动的、布满菌丝的腐土,白色的菌丝像霜一样覆盖在每一个角落,在雨水里闪闪发光。屋檐下的晴天娃娃变成了一团腐烂的肉块,挂在绳子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怀里的头骨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滚进了黑暗的角落里,消失不见了。
“澄子。”潮崎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镜见澄子抬起头,看到潮崎凑站在她的面前。他的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竹篮。竹篮里装满了死鱼,那些鱼的眼睛都凸了出来,嘴巴张得大大的,身上覆盖着白色的菌丝。
“你一定很饿了吧。” 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去河里抓了些鱼。今天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生鱼片。”
他走到廊下的木桌旁,将竹篮里的鱼倒了出来。然后,他拿出一把锋利的刀,开始熟练地处理那些鱼。刀刃划过鱼肉的声音清脆悦耳,很快,一盘晶莹剔透的生鱼片就摆在了澄子的面前。鱼肉泛着诱人的香气,上面撒着绿色的芥末和褐色的酱油。
潮崎凑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生鱼片,沾了点芥末和酱油,递到了澄子的嘴边。
“啊 ——” 他让镜见澄子模仿自己张嘴的动作。
镜见澄子张开嘴,将生鱼片吃了进去。鱼肉入口即化,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和芥末的辛辣。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食物。
“感觉这里怎么样?” 潮崎凑一边喂她,一边轻声问道。
“我很喜欢。” 镜见澄子满足地笑了笑,“这里很安静。乡下和京户真是不一样。没有那么多人,没有那么多吵闹的声音。只要有你在,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在乎。”
她靠在潮崎凑的肩膀上,看着远处暗红色的山峦。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潮崎凑的肩膀很温暖,很结实,是她永远的依靠。在这里,他们可以享受每一分,每一秒。没有人会来打扰他们,没有人会来逼迫他们。他们会永远在一起,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你是谁?”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从院子门口传来。
院子门口站着两个 “人”。一个是矮小的、浑身长满肉瘤的女肉块,另一个是高大的、皮肤像树皮一样粗糙的男肉块。他们正朝着这边走来,脚下的菌丝被踩得发出牵动的声响。
“你是迷路了吗,小姑娘?” 那个男肉块开口说道,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这么大的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女肉块也跟着附和道:“要是没地方躲雨的话,就先在这里待一会吧,我们家很欢迎客人的。”
他们一边说,一边朝着澄子走来。那个女肉块的脚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一根鱼骨头,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立刻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像指甲划过玻璃。
“吵死了。”镜见澄子感到烦躁,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情。她转过头,看向潮崎凑,“这里不是你的屋子吗?为什么会有陌生人进来?”
“我当然没有骗你。” 潮崎凑放下手里的筷子,眼神也变得冰冷起来,“这两个人,他们是白仓家族派来的,想要把你抓回去,完成那场没有结束的婚礼。”
“原来是这样。”镜见澄子点了点头。一股无法抑制的杀意,从她的心底涌起。
她从竹椅上站了起来。不等那两个肉块反应过来,她就扑了上去。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像五把锋利的刀子。她一把抓住那个女肉块的头发,将她的头撞在旁边的墙壁上。
女肉块的脖子被撞断了,脑袋歪向了一边,黑色的血液喷溅了一地。那个男肉块吓得转身就跑。可他还没跑出几步,澄子就追上了他。她从背后抱住他的腰,然后用力一撕,男肉块的身体就被她从中间撕成了两半。内脏和肠子流了一地,在雨水里蠕动着。
镜见澄子蹲下身,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在她的眼里,它们已经变成了两大盘新鲜的生鱼片,引诱着她吃下。
“正好,我还没吃饱。”她自言自语着,伸出手,撕下一块肉,塞进了嘴里。
吃完饭后,雨停了。黑色的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洒下冰冷的光。镜见澄子坐在廊下,看着地上的两副骨架,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如果白仓家族的人真的来了怎么办?如果父亲带着皮带来了怎么办?如果他们把她抓回去,强迫她嫁给白仓健怎么办?一想到白仓健那张油腻、丑陋的脸,一想到那场如同葬礼般的婚礼,她就浑身发抖。她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地方去了。她再也不要做任何人的商品了。
“我不想要回去……” 她趴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抓着地上的腐土,指甲深深嵌了进去,“我不想看到白仓家族的人…… 我不想见到我的父母…… 我不要嫁给那个怪物……”,她嚎啕大哭起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黑色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布满菌丝的土地上。
“澄子。”潮崎凑走了过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那么结实。“别怕。” 他轻声安慰道,“有我在呢。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的。”
“凑……” 镜见澄子紧紧地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我想把我的身体献给你。只有你配拥有我。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一切,都属于你。”
她抬起头,看着潮崎凑的眼睛。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脖颈。就在这时,她的手停住了。潮崎凑的皮肤是冰冷的,像冰一样冷,像尸体一样冷。
她的心脏一沉。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嘴唇,他的胸膛。都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他的胸口没有起伏,也没有心跳声。刚才她听到的心跳声,不过是她自己的幻想。
“你怎么了,澄子?” 潮崎凑看着她,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的笑容。
“你…… 你不爱我吗?” 镜见澄子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为什么…… 为什么你的身体这么冷?”
潮崎凑轻轻拉下了她的手。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眼神变得复杂而悲伤。“你的肉体,你的灵魂,都不属于我。” 他轻声说道,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从未拥有过你。你从来都没有从那场婚礼上逃走。你只能是白仓家族的一件物品。永远都是。”
她向后退了一步,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她看着潮崎凑,眼里充满了惊恐。
“你在骗我…… 你在骗我对不对?” 她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们明明一起逃出来了!我们明明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你是真实存在的!你是来接我的!”
潮崎凑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旁边。
镜见澄子突然发现,她可以透过潮崎凑的身体,看到他身后的墙壁,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个影子,像一个幻觉。
“你是真的来接我的,对吧,凑?” 她爬过去,抓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冰冷的,却有着真实的触感。“你是真实存在的。你不是幻觉。对不对?”
潮崎凑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怜悯。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在你眼里,我是真实的。” 他轻声说道,“这样,你就不必感到孤独了。”
黑色的太阳渐渐西沉,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暗红色。老屋的墙壁还在融化,菌丝还在生长。地上的两副骨架,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惨白的光。
镜见澄子靠在潮崎凑的肩膀上,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她知道了,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逃走过,她还在那个婚礼现场,还穿着那件洁白的、像丧服一样的白无垢,白仓健的手还在抚摸着她的脸颊。亲戚们还在鼓掌,还在欢笑。
可至少在这里,自己不会是一个人,在这座简陋的小屋里面,有潮崎凑的肩膀可以让她倚靠,他们可以聊天,下厨,看书,或是享受男欢女爱,无论怎么样,镜见澄子不必再回到那个家,她拥有了过去从未拥有过的自由……
戎丘镇是被遗忘的角落。
它蜷缩在京户以北的群山褶皱里,三面被终年不散的浓雾包裹,另一面靠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通往外界的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每年雨季都会被泥石流冲断,让镇子彻底变成一座孤岛。这里没有电车,没有报纸,没有那些光鲜亮丽的百货商店,只有一排排低矮的木造房屋,屋顶大多盖着锈迹斑斑的铁皮,在雨水里泛着暗红色的光。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屋檐下乱拉,挂着滴着水的旧衣服和破渔网。
镇子的支柱是后山的小煤矿。男人们大多在矿上挖煤,或者像山城正清一样做搬货工,把挖出来的煤运到山外,再把山外的盐、布和煤油运进来。女人们则在家种地、洗衣、带孩子。日子过得缓慢而沉重,像煤矿里渗出的黑水,浑浊,没有尽头。风从未吹进过这片深山,这里的时间仿佛停在了二十年前,停在了那场战争结束后的废墟里。
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山城正清把最后一袋煤扛上马车,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汗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额头往下淌,混着雨水,流进他的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他用袖子擦了擦脸,露出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他今年四十八岁,干了半辈子的搬货工,脊背已经被沉重的货物压得微微弯曲,手上和肩膀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伤疤。
“总算完工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对着赶车的伙计喊了一声,“路上慢点走,山路滑。”
伙计朝他点了点头,甩了一下鞭子。马车轱辘碾过泥泞的石板路,渐渐消失在浓雾里。
山城正清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雨还在下,雨水打湿了他的粗布衣衫,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里面装着今天刚领到的工钱,分量让他满意。
“先去找个地方喝两杯吧。”他自言自语道。
镇子上只有一家居酒屋,叫“雾隐”,开在镇子中心的十字路口。老板是个寡言的老头,酿的麦酒很烈,烤的烧鸟也不错。平时这个时候,居酒屋里总是坐满了刚下班的矿工和搬货工,吵吵嚷嚷的,烟雾缭绕。可今天,当山城正清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里面却异常安静。
昏暗的灯光下,只有两三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平时最热闹的那张桌子空着,上面还留着几个没擦干净的酒杯。
“武藤?铁川?”山城正清喊了两声他平时一起喝酒的好友,“你们都不在吗?”
没有人回应他。
居酒屋老板擦着杯子,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别喊了,他们不在。”他的声音平淡,“已经好几天没见过他们了。”
“好几天?”山城正清感到意外,“他们去哪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不知道。”老板摇了摇头,“或许是出远门了吧。这年头,谁不想出去看看呢。”
山城正清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武藤和铁川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矿上干活,一起在居酒屋喝酒。他们从来不会不告而别。一种莫名的不安,像冰冷的蛇,悄悄爬上了他的脊背。
“给我来一瓶啤酒,再来三串烧鸟。”他走到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下,对着店老板喊道。
店老板点了点头,很快就把啤酒和烧鸟端了过来。山城正清打开啤酒瓶,对着瓶口猛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他拿起一串烧鸟,慢慢啃着。居酒屋里很安静,只有酒杯碰撞的轻微声响,还有外面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
就在这时,木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夹杂着雨水吹了进来,让山城正清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的兜帽披风,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淡紫色的眼睛,还有光洁的额头和几缕绿色的碎发。她的身材高挑,动作轻盈而敏捷,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腰带,上面挂着几个不知名的金属物件,右手手腕上戴着一个黑色的护臂。
在戎丘这样的小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她和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锋利,冰冷,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女人走到柜台前,和老板低声说了几句。老板指了指山城正清坐着的方向。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山城正清走了过来。
山城正清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烧鸟,坐直了身子。
女人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店老板说,你在这里认识的人最多。”她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清冷,像山涧的泉水,“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山城正清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不敢当,就是在镇上住的久了,大家都脸熟。”他干笑两声,“不知道你想问什么?”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麻布袋子,放在了桌子上。袋子里装着摩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把袋子推到了山城正清的面前。
山城正清看着桌子上的钱袋,眼睛微微一亮。这一小袋摩拉,比他干一个月搬货工挣的还要多。他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女人,故意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魔戒法师,对吧?”
女人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年轻的时候,在山外见过魔戒骑士,也见过你这样的魔戒法师。”山城正清继续说道,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你们杀那些吃人的魔物。不过戎丘这地方偏僻,很少有魔物会来这里。也很少有你们这样的人来。”
“这不重要。”女人的声音依旧平静,“你不必在意我的身份。我只需要知道有用的消息。”
山城正清不再多问。他拿起钱袋,掂了掂,然后塞进了怀里。“好吧。你想知道什么?”
“最近镇上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女人问道,“比方说,有人莫名的消失,或是有人看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山城正清放下手里的酒杯,仔细想了想。“说来也怪,最近镇上确实有好几个人,好多天没见过了。”他慢慢地说道,“除了武藤和铁川,还有杂货铺的店员,矿上的两个矿工。大家都说,他们可能是出去打工了,或者去别的地方旅行了。戎丘这么小,很多人都待不住,想出去看看。”
“那也不应该不辞而别吧。”女人看着他,眼神尖利,“起码要跟熟人说一声,交代一下行程。”
被她这么一说,山城正清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算是要出去打工,也不可能连一句话都不留,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你这么一说……”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
他顿了顿,想起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还有我的邻居,吉村夫妇。”他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看,然后继续说道,“他们也已经快一个星期没出过门了。有人经过他们家的时候,闻到从院子里飘出来一阵阵的血腥味,臭得要命。还有人说,在晚上的时候,透过他们家的窗户,看到有个穿着白无垢的少女,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情。“可那毕竟是别人的家,我们也不好擅自进去看个究竟。再说了,谁也不想惹麻烦上身。”
女人点头致谢。她站起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说完,她转身就走。
“喂!”山城正清连忙喊了一声,“外面雨很大,再多坐一会吧。”
女人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进了冰冷的雨幕里。黑色的披风在风中扬起,像一只展翅的夜鸟,转瞬间就消失在了浓雾里。
山城正清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许久。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瓶,对着瓶口又灌了一大口。啤酒已经变温了,喝起来苦涩不堪。
白雾比清晨时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三丈,远处的房屋都变成了模糊的黑影,像蹲伏在黑暗中的魔兽。久岐忍靠在居酒屋对面的屋檐下,黑色的兜帽遮住了她的脸,只有几缕绿色的碎发从帽檐下垂落,被雨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的双手抱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胳膊,淡紫色的眼睛透过浓雾,望向镇子入口的方向。
“那个家伙,又要迟到了。”她轻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无奈,“真是不让人省心。每次出任务都这样,非要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才慢悠悠地出现。”
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偶尔有几个穿着雨披的矿工匆匆走过,都低着头,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脚步急促,仿佛身后有在追赶他们的存在。没有人说话,整个镇子都沉浸在一种诡异的沉默里,只有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传来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在浓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就在这时,三个身影从浓雾中走了出来。
“这里可真偏僻啊!”派蒙轻盈的在空中翻飞,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条路也太长了,我的腿都快酸死了。早知道就不来了,还不如在神里家吃托马做的三彩团子。”
“打起精神点,派蒙。”枫原万叶侧过头,对着她笑了笑,带着一丝打趣,“霍拉要是突然出现的话,我和约书亚可没法抽出空来保护你。到时候你被霍拉抓走了,我们可不会去救你。”
“喂!你怎么能这样!”派蒙立刻气鼓鼓地说道,“我可是很厉害的,我能帮你们加油打气!”
旅行者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泥泞的石板路。右小臂的刺痛还在隐隐作祟,心灭兽身的后遗症像影子一样缠着他,让他时常陷入恍惚。自从渡来苑一战后,他就变成了这副样子,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和枫原万叶刚认识他时那个温和坚定的魔戒骑士,判若两人。
“约书亚?”枫原万叶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轻声问道,“你有发现霍拉的踪迹吗?”
旅行者回过神,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般。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地说道:“不,我也在想,那霍拉会躲在什么地方。这里的雾太浓了,视线很差。”
就在这时,枫原万叶的目光落在了屋檐下的那个女人身上。他的眼神微微一凝,拉了拉旅行者的胳膊。
“你看那边。”他轻声说道,“那个女人,应该就是北之番犬所派来的魔戒法师。菈娜神官之前说过,会有人来协助我们。”
两人朝着她走了过去。派蒙也好奇地跟在后面,打量着这个戴着口罩的神秘女人。
“你是北之番犬所派来的魔戒法师,对吧?”枫原万叶走到她的面前,微微颔首,语气礼貌,“我们是东之番犬所的魔戒骑士。”
女人摘下了脸上的口罩。她的脸很清秀,眉眼锐利,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我的名字叫作久岐忍,隶属于北之番犬所的魔戒法师。”她的声音清冷,和她的人一样,“还有一位和我同行的魔戒骑士,不过他恐怕还在路上。”
那还请证明你的身份。”枫原万叶说道,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在这种地方,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致命的后果。
久岐忍没有多说,她从腰间的皮鞘里抽出一支长约七寸的器具。那是一支笔,笔杆以黑檀木为胎,上面蚀刻着银紫色的雷电纹路,纹路间镶嵌着细小的黄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笔锋处是狰狞的兽首造型,兽首的眼瞳嵌着一颗同色的黄玉,笔尾则是打磨光滑的黄铜,刻着北之番犬所的徽记。
“魔导笔。”她将魔导笔在两人面前晃了晃,“看到了吧。只有稻妻的魔戒法师,才会使用这种制式的魔导笔。”
枫原万叶仔细看了看那支魔导笔,确认上面的徽记和纹路都没有问题,这才放下心来。“抱歉,失礼了。”他微微鞠躬,“非常感谢你能来协助我们。”
旅行者看着那支魔导笔,眼神微微一动。一个念头突然从他的脑海里闪过——羽生秀,那个在渡来苑突然出现的少年魔戒法师,他也自称隶属于东之番犬所。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见过羽生秀使用过魔导笔。甚至,他连魔导笔都没有带在身上。
“约书亚?”枫原万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想什么?”
旅行者猛地回过神,摇了下头,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没什么。”他轻声说道,“我们现在应该去哪里?”
“我们也许找到霍拉的踪迹了。”枫原万叶说道,“久岐忍法师已经查到,镇子上最近失踪的人,最后出现的地方都在吉村夫妇家附近。而且有人在那里闻到了血腥味,还看到了奇怪的身影。”
旅行者看向双手抱臂,静静等待着他们的久岐忍。对他而言,讨伐魔物才是现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其他的疑虑,都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走吧。”他说道,握紧了腰间黑柄魔戒剑的剑鞘。
四人沿着泥泞的石板路,朝着镇子西边走去。浓雾越来越浓,能见度越来越低。周围的房屋都变成了模糊的黑影,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随着风飘过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在一栋破旧的木造房屋前停了下来。
这就是吉村夫妇的家。
房屋的墙壁已经斑驳不堪,木板上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院子的大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已经被人撬开了,掉在地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在雨水里摇曳着。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从院子里飘出来,混杂着雨水的湿气,钻入鼻腔。
旅行者腰间的黑柄剑颤动着。
“准备好了吗,各位?”久岐忍从怀里掏出数张符纸,同时握紧自己的魔导笔,夹在指尖,眼神锐利地看着那栋漆黑的房屋,“我并不能确定里面的情况。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一旦进去,就不要分开行动。”
旅行者和枫原万叶同时点了点头,握住了各自的剑柄。
“等等我!”派蒙连忙飞到旅行者的肩头,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衣领,小脸上满是恐惧,“我……我跟你们一起进去!我才不要一个人待在外面!”
一段粗犷有力的声音,突然从浓雾中传来。
“哟~阿忍!你也不知道多等等我!”
众人同时转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浓雾中走了出来。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高出一个头,肩膀宽阔得像门板。他穿着紫黑相间的短打,露出结实的胸膛和手臂,上面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疤痕。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上那对暗红色的鬼角,角尖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不知是装饰品,还是与生俱来的。他肩上扛着一把比人还高的大太刀,刀鞘是黑色的,缠着紫色的布条,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
“哦!这次还有其他的同僚来助阵啊!”荒泷一斗大步走到众人面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太好了!人多热闹!”
久岐忍无奈地捂住了脸,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出任务的时候不要迟到。”她没好气地说道,“我们都已经准备进去了,你才来。”
“哎呀,路上遇到点小事,耽误了一下嘛。”荒泷一斗挠了挠头,毫不在意地说道,“不过没关系,本大爷来了就好!不管是什么样的霍拉,本大爷一刀就能解决它!”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然后看向旅行者和枫原万叶,自豪地介绍起自己:“本大爷名叫荒泷一斗,乃是全稻妻最强的魔戒骑士,二位过会看着就好,霍拉就交给我来解决!”
派蒙飘在半空中,看着他,小声对旅行者说道:“这个人……看起来好不靠谱啊。”
“你说谁不靠谱啊!”荒泷一斗听到了她的话,瞪着眼睛说道,“你是什么物种?白白胖胖的,像个矮堇瓜一样。居然还会飞,真是奇怪。”
“你说谁是矮堇瓜啊!”派蒙气鼓鼓地说道,“我叫派蒙,是约书亚的向导,别以为你是魔戒骑士就了不起!”
“好了好了,别吵了。”枫原万叶连忙上前打圆场,对着荒泷一斗微微颔首,“我叫作枫原万叶,这位是约书亚·沃尔夫,来自蒙德的魔戒骑士。很高兴能和你并肩作战。”
旅行者看着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笑容灿烂的青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轻浮、自大、爱出风头。这是他对荒泷一斗的第一印象。他不喜欢这样的人。可随即,他又愣住了。过去的他,明明一直是一个包容的人。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人,他都能温和地对待。哪个时候开始,他变得这么刻薄,这么容易对别人产生偏见了?
“那你就打头阵吧,一斗。”久岐忍对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把出风头的机会都让给你。”
“没问题,包在本大爷身上。”荒泷一斗立刻来了精神,他将肩上的大太刀拿在手里,活动了一下手腕,“就让你们看看,全稻妻最强魔戒骑士的实力!”
他走到院子的大门前,一脚踹开了虚掩的木门,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响,倒在了地上。
众人跟着他,走进了院子。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腐烂、霉菌和血腥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整座房子都被白色的菌丝覆盖了,它们像厚厚的雪一样铺在地板上、墙壁上、天花板上,甚至缠在家具上,把一切都变成了惨白的颜色。菌丝间点缀着一朵朵朱红色的彼岸花,花瓣边缘发黑,散发着甜腻的腐香。
“这是什么?” 荒泷一斗皱起了眉头,用刀尖挑了挑地上的菌丝,“好恶心。”
“或许是霍拉的力量污染了这里。” 久岐忍说道,眼神凝重,“小心点,这些菌丝可能带有腐蚀性。”
众人穿过院子,走进了房屋的客厅。
客厅里的家具都已经腐烂了,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菌丝。角落里,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在滋滋作响,断断续续地播放着新闻。
“今天的天气…… 是…… 晴转多云…… 京户地区…… 有一名十六岁少女…… 在婚礼当日逃婚后失踪…… 白仓家族…… 悬赏五万摩拉…… 寻找其下落…… 任何提供线索者…… 都将获得重赏……”
声音扭曲变形,像鬼魂的低语,在空旷的房子里回荡,久岐忍走过去,伸手关掉了收音机,嘈杂的声音消失,房子里瞬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还有雨水打在屋顶上的声响。
“它就在这里。” 久岐忍压低声音说道,“别太大意。它很可能就躲在某个角落里。”
旅行者的目光,落在了厨房的方向。
一股比别处更加浓烈的腐臭味,从厨房飘了出来。那味道如此刺鼻,如此令人作呕,仿佛是无数具尸体腐烂后散发出来的。他腰间的黑柄剑,此刻已经发出了尖锐的嗡鸣。
他朝着厨房走去,枫原万叶和荒泷一斗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久岐忍也握紧了手里的魔导笔,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派蒙紧紧地抱着旅行者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衣领里,不敢再看。
厨房很小,同样被白色的菌丝覆盖着。灶台、碗柜、水槽,都变成了苍白的颜色。在厨房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老旧的单开门式冰箱。冰箱的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地上汇成了一滩小小的水洼。
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就是从冰箱里传出来的,旅行者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抓住了冰箱的门把手,猛地拉开了冰箱门。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味瞬间涌了出来,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冰箱里没有任何食物,只有堆砌得满满的人的骨肉。
胳膊、腿、头颅、内脏,被随意地切碎,堆在一起,几乎要从冰箱里溢出来。有些已经腐烂发黑,长出了绿色的霉菌,蛆虫在碎肉间爬来爬去。有些还在渗着暗红色的血,显然是刚放进去不久。在碎肉之间,还夹杂着几片破碎的布料:有粗布的矿工服,有碎花的连衣裙,有男人的衬衫,还有一片绣着鹤纹的、洁白的丝绸。
那是白无垢的一角。
整个厨房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
荒泷一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握紧了手里的大太刀,因为用力而让指节泛出青白。枫原万叶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他下意识地按住了千早振的刀柄。久岐忍虽然侧过脸去,可淡紫色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愤怒。
旅行者站在冰箱前,他看着冰箱里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看着那些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残骸,看着那片洁白的鹤纹丝绸。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从他的心底涌起,爆发出来。
它到底杀了多少人,十个?二十个?还是更多?这些人,他们也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他们或许也有自己的梦想,自己的渴望。可现在,他们都变成了冰箱里一堆冰冷的、腐烂的碎肉。
而他来晚了,他没能阻止这一切。
冰箱门还开着,腐臭的风从里面涌出来,吹动了地上的菌丝。那些白色的丝状物像有生命一般,在暗红色的血水里轻轻摇曳,朱红色的彼岸花在阴影里微微开合,吐出甜腻的毒雾。久岐忍的目光扫过冰箱里堆叠的碎肉,最终落在那片绣着鹤纹的白无垢残片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魔导笔在指尖转了半圈,笔锋的黄玉闪过一丝冷光。
她转身走出了厨房。黑色的靴子踩在厚厚的菌丝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旅行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的黑暗里,小臂的刺痛忽然越来越剧烈。那些黑色的脉络在皮肤下疯狂地蠕动,像一群饥饿的毒蛇,想要挣脱皮肉的束缚。阴我的低语在耳边回响,冰冷而诱惑,催促着他拔出剑,去杀戮,去毁灭,去将所有的黑暗都斩于剑下。
“约书亚?” 枫原万叶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很难看。”
旅行者摇了摇头,他握紧了黑柄剑的剑柄,随时准备迎战躲藏在黑暗中的霍拉。
庭院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响指。
三人同时察觉,立刻朝着庭院的方向冲去。派蒙尖叫一声,连忙跟在后面,紧紧地抓着旅行者的风衣下摆。
白色的菌丝像厚厚的积雪一样覆盖了整个院子,杂草早已被吞噬殆尽,只剩下几株高大的彼岸花,在雨水中开得如火如荼。在院子的树下,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少女,穿着一身洁白的白无垢,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被雨水打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她背对着众人,静静地望着院外浓雾弥漫的远山,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
久岐忍站在屋檐下,魔导笔横举在身前,紫色的雷元素在笔尖凝聚,发出滋滋的声响。
“你在看什么?” 她问道。
少女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梦呓一般,在雨水中飘散。“和我的潮崎凑一起,看看远处的山。” 她说,“他说,等雨停了,就带我去看沙漠,去看远海。”
久岐忍依旧保持她冷静的姿态。“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镜见…… 澄子。” 少女缓缓地转过身来。
她的脸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脸了。五官颠倒错位,眼睛长在嘴巴的位置,嘴巴长在额头的中心,鼻子歪在脸颊的一侧。无数细小的红色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跳动,像一条条蠕动的虫子。她看着众人,嘴角咧开一个可怖的笑容,露出两排尖利的獠牙。
“你是白仓家族派来找我的吧。” 她轻声说道,“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他们还是想让我回去,嫁给那个丑陋的怪物。”
久岐忍没有回答。她手腕一抖,笔尖的雷元素瞬间汇聚,化作一条两米多长的雷鞭。她猛地挥动手臂,雷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镜见澄子抽去。雷鞭打在镜见澄子的身上,撕开了她洁白的白无垢,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伤痕。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地上的菌丝上。
“凑…… 救救我!”
镜见澄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膨胀、扭曲。白无垢被撑得碎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布满血管的皮肤。无数根骨节从她的后背刺穿出来,化作锋利的骨刺。她的头颅裂开,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从裂缝里钻了出来,瞳孔是竖起来的,像蛇的眼睛。她的手臂变成了两只巨大的、带着利爪的钳子,腿则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条粗壮的、布满鳞片的尾巴。
转瞬间,那个穿着白无垢的少女,彻底变成了一只来自地狱的怪物。它的身躯高达三丈,浑身覆盖着粘稠的、暗红色的体液,无数只大小不一的眼睛遍布全身,正死死地盯着久岐忍,嘴里发出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阿忍,趴下!”
荒泷一斗大吼一声,冲了过来。他双手紧握大太刀,将全身的岩元素力都汇聚在刀尖上。刀身泛起厚重的金黄色光芒,朝着霍拉的头颅横斩而去,大太刀砍在霍拉的骨刺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交鸣。火光四溅,镜见澄子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跌了几步,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它甩动着巨大的尾巴,朝着荒泷一斗横扫而来。
旅行者抓住这个机会,纵身跃起。黑柄剑燃起紫色的雷光,他双手握剑,从半空中朝着霍拉那只巨大的眼睛刺下,剑刃刺穿了眼球,黑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溅了旅行者一身。霍拉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它后背增生出的十几只细小的手臂伸出,一把抓住了旅行者的脚踝,将他狠狠地甩了出去。
“约书亚!”
枫原万叶惊呼一声,立刻化作一道青色的残影冲了过去,在旅行者撞在墙壁之前,伸手接住了他。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都向后滑出,撞在布满菌丝的墙壁上,咳出了一口鲜血。
派蒙躲在树后面,紧紧地捂着眼睛,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保佑保佑,一定要赢啊……”
“该死……”
荒泷一斗看着被甩飞的旅行者,怒火中烧。他将大太刀插在前下方的地面,然后以自身为中心点,在脚下划出岩金色的圆环,圆环内部的地面寸寸碎裂,一道空间裂缝从中蔓延开来。魂钢部件从裂缝中涌出,像归巢的蜂群般缠覆上他的身躯。
厚重的黑金色铠甲覆盖了他的全身,肩甲上雕刻着狰狞的鬼首,胸甲上镶嵌着金色的岩元素结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上那对巨大的、金色的鬼角,比他原本的鬼角更加粗壮,更加锋利。他手里的大太刀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比人还高的“金碎棒”,棒身布满了尖锐的金色倒刺,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黄色宝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鬼颜骑士·岳。
荒泷一斗发出一声咆哮,。他挥舞着金碎棒,朝着镜见澄子猛冲过去。化为霍拉的镜见澄子见状,立刻从全身的毛孔里射出无数根银白色的丝线。这些丝线细如发缕,却坚韧无比,像一张大网,朝着荒泷一斗罩去。
荒泷一斗不闪不避,任由那些丝线缠上了他手里的金碎棒。他猛地发力,另一只手抓住所有的丝线,然后大喝一声,用力往后一拉。巨大的力量将霍拉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拉了过来。镜见澄子失去了平衡,向前扑倒。
而在此刻,旅行者也挣脱了枫原万叶的搀扶。他将黑柄剑举过头顶,划出一道圆满的雷紫色光环。
随后他化作黄金骑士・牙狼
光环崩解,黑金相间的魂钢部件自空中涌出,覆盖了他的全身。狼首面甲扣合,紫晶色的眼瞳亮起,周身雷光奔涌,将周围的雨水都电离成了细碎的火花。旅行者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冲到了镜见澄子的面前。他双手紧握牙狼剑,借着冲势,将剑刃从它的腹部刺入。
牙狼剑上的雷光与荒泷一斗金碎棒上的岩元素力相互碰撞、融合,在镜见澄子的体内形成了无数颗紫金色的结晶体。这些结晶体生长、膨胀,像癌细胞一样扩散到镜见澄子的全身,穿透了它的皮肉、骨骼和内脏。黑色的血液混合着破碎的内脏,从霍拉身上的每一个伤口里喷涌而出。
“结束了!”荒泷一斗大吼一声,双手高举金碎棒,朝着霍拉那只巨大的头颅砸下。
金碎棒砸在霍拉的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霍拉的大半个头颅瞬间被砸得粉碎,脑浆和碎骨四溅。它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地,激起了漫天的菌丝和尘土。
旅行者和荒泷一斗同时解除了铠甲。魂钢部件返还回空间裂缝,露出两人疲惫的脸庞。“哈哈,搞定!” 荒泷一斗大笑着,伸出手,五指握拳,递到旅行者的面前,“怎么样,本大爷厉害吧?来,碰个拳,朋友!”
旅行者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他的眼睛盯着倒在地上的霍拉,手紧握黑柄魔戒剑。
“它还没死透,快躲开!”枫原万叶突然大喊一声。
倒在地上的镜见澄子,抽搐了一下。它剩下的半个头颅抬起,那只破碎的眼睛看着众人。无数根丝线从它的身体里射出,朝着离它最近的旅行者刺来。枫原万叶立刻拔出千早振,将全身的风元素力都凝聚在刀身。他猛地挥刀,一道巨大的青色风刃朝着镜见澄子斩去。
久岐忍也同时发动了攻击。她将魔导笔插入地面,无数道紫色的雷电从地面升起,汇聚成一道雷柱,劈在霍拉的身上。
风与雷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狂暴的雷风暴,将霍拉的身躯撕成了碎片。黑色的碎肉和骨头渣漫天飞舞,落到地上的菌丝。
旅行者忽然冲了上去。他挥动着魔戒剑,不断地砍着地上那些还在蠕动的碎肉。“死啊!” 他嘶吼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给我死啊!都去死啊!”他一剑又一剑地砍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痛苦和绝望,都发泄在这具已经死去的霍拉身上。地上的碎肉被他砍成了肉泥,黑色的血液溅了他一身,可他依旧没有停手。
“够了,约书亚!”枫原万叶冲上去,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够了!它已经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放开我!” 旅行者挣扎着,嘶吼着,“它还没死!它还会杀人的!放开我!”
“它已经死了!” 枫原万叶用力将他按在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它已经被讨伐了。我们可以回去了。”
旅行者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他手里的剑掉在了地上。他看着地上那一滩肉泥,眼神空洞,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枫原万叶,声音沙哑地说道:“我…… 只是有点累了。没什么。”
他推开枫原万叶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黑柄剑,插回剑鞘。然后,他头也不回地朝着院子外面走去。
“约书亚,等一下我们!” 派蒙连忙飞了起来,追了上去,枫原万叶看着他孤单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呼~真是个不客气的家伙。” 荒泷一斗挠了挠头,对着久岐忍说道,“不过还挺厉害的。下次有机会,本大爷要和他好好打一架!”
久岐忍没有说话。她走到院子中央,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上的肉泥。确认霍拉已经彻底崩解,没有留下任何残片之后,她才站起身。
“我们也回去吧。” 她说道,“番犬所那边还需要提交报告。”
荒泷一斗点了点头,扛起他的大太刀,跟着久岐忍走出了院子。
……
镜见澄子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还是那张熟悉的木板床,还是那块熟悉的、像乌鸦一样的霉斑。窗外的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房间里很安静,没有父亲的呵斥,没有母亲的唠叨,也没有婚礼的喧闹。
她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脸是正常的,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还是那个十六岁的、清秀的少女。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连衣裙,不是那件像丧服一样的白无垢。
她走到客厅。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黑色的相框。相框里是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灿烂。相框前点着两根白色的蜡烛。那是她的遗照。
镜见澄子慢慢地跪倒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怎么了,澄子?”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镜见澄子转过头,发现潮崎凑站在她的身后,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他还是她记忆里那个阳光、温柔的少年。
“把手给我啊。” 他伸出手,对着她温柔地笑着。镜见澄子伸出手,放在了他的手心。他的手很温暖,很干燥。他轻轻将她拉了起来,然后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一只冰冷的、腐烂的手,不知何时从地下伸了出来,抓住了镜见澄子的脚踝。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腐烂的手从地下、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上伸了出来,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腿,她的头发。它们用力地拉扯着她,想要把她拖入黑暗的深渊。
“凑!救我!” 镜见澄子尖叫着,伸出手,想要抓住潮崎凑。
可潮崎凑的身影,却在她的眼前渐渐变得模糊、透明。“对不起,澄子。” 他轻声说道,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悲伤,“我不能和你一起走。”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无数只腐烂的手将镜见澄子拖入了黑暗。她的尖叫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至少,她拥有过片刻的、属于自己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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