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
窗台那盆无尽夏是六月从花卉市场买的，蓝色，约莫三十厘米高。六月，是夏天的开始。而后经过几十天的熏蒸，现在，绣球和八月的世界一起盛开得正旺。
洛天依给无尽夏浇水，她喜欢把水从花瓣上淋下去一部分。不知道对花好不好，总之很美。
有时候，无尽夏被太阳晒蔫了，她们就把它放回客厅，休息一阵子。乐正绫说，明明叫无尽夏，竟然怕晒。洛天依说，你不也怕晒吗？乐正绫就说，我又不是无尽夏。洛天依说，可以是。
洛天依问过乐正绫，毕业后要把它放在哪。乐正绫没想出来，只是说，不还有一年呢，到时候再想。

暑假还不错，两个人窝在大学旁的出租屋里，屋子虽然简陋但也足够生活。夏天把人的精力给晒干，外面热得像地狱一样。她们不怎么出门，出门也基本只是去学校的食堂，再买点水果什么的。饭卡里每个月有四百的补助，放假也有，不花白不花。
洛天依尤其喜欢这种自由散漫。什么都不做，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浪费的时间也是甜蜜的。在这种环境里，说话仿佛都带上了粘腻。
太热了，所幸空调还好用。

上学的烦恼可以暂时丢在一边，剩下的烦心事就只是来自父母。洛天依一进房间，就看见乐正绫双手撑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她妈又来电话了，一看就是。话题洛天依用脚想也知道，无外乎那几个——绩点怎么样，准备找什么工作，不行就回老家干销售，你爸又生气了。
啊，这次不一样，乐正绫在被介绍男朋友。
“嗯。妈我知道。”“我现在还不想。”“过段时间再说。”“挂了。”
乐正绫叹了口气。
“你说过段时间再说。”
“嗯。不这么说的话万一骗不到生活费就完了。”
“我只是觉得，这样会把麻烦留到后面。”
“但是还有什么办法吗？”
“说得也是，活着就是没有办法。”
“天依。”乐正绫叫住准备去卧室的洛天依，“陪我……”
“干什么？”
“做。”
“报复父母？”
“有那么不堪吗？”
“我倒觉得这是个挺好的理由。你妈眼中那个拖你后腿的合租舍友，实际上在舔你大腿。哪怕告诉自己呢。”
“行吧，麻烦我的女朋友了。”
一般洛天依被家里恶心后，做爱都会很粗暴。但乐正绫正好相反，这时候只想当枕头公主，甚至边唱歌边喘息，任由洛天依摆弄她。
脱衣服时，谁也没说话。乐正绫喘气很重。
洛天依感觉乐正绫又瘦了，肋骨那里的痕迹比六月的时候分明。明明是这样，乐正绫还是比她力气大。很神奇。她问：“空调开高点？”
“别吧，一会儿会出汗。”
“好。”
洛天依趴下去，面对着乐正绫的私处。这种氛围下，前戏总是干干巴巴的。洛天依用舌头，假装自己在品尝一个冰块。
乐正绫不怎么抽动，但呼吸是越来越不规律了。她一手捏着床单，另一手捂着胸口，很用力，只是为了制造一些疼痛。
“快一点？”洛天依换了手指。另一只手放在乐正绫的小腹上。其实平时她会针对乳头，但现在不太适用。
“行。”
“好敷衍的做爱啊。”
“没事，等我攻回去，嗯……”
“你终于出声了。”
“噗。”
笑了，洛天依也跟着笑，还在乐正绫的小腹挠痒。
“啊哈哈哈哈……”乐正绫轻轻笑着，扭动骨盆。“天依，要不你粗暴点。”
“你现在这个状态，粗暴点真的会舒服吗？”
“不知道，我可能只是想快点高潮然后让你趴在我身上。”
“好吧。”
洛天依加快了速度，把乐正绫引导到顶峰的边缘。
“嗯，嗯，哼，快了。”乐正绫眯着眼睛。
“阿绫。”
“嗯？”
“没事，就是叫你。你要手指还是舌头？”
“手指。”
洛天依把小腹上那只手放到乐正绫的胸口——就是乐正绫那只手旁边。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扣动，但力度不小。
乐正绫微微弓起腰，双腿夹住洛天依的身体，发出那种想咳嗽却咳不出来的声音。持续了有十秒。看起来没有很享受，但至少覆盖了痛苦。
“我趴下来咯。”结束后，洛天依说。
“嗯。”
洛天依控制着高度，把头放在乐正绫胸口。这样不会有太多骨头硌在一起。
乐正绫说：“抱歉，每次心情不好就这样。”
“哪样？”
“单方面索取。”
“怕什么。”
“做完爱聊这些，我们两个也够没品的。”
“那聊聊什么？我要是在你妈打电话的时候说，阿姨好，我是乐正绫的女朋友，就是情侣，会做爱的那种，会怎么样？”
“那我大四就靠你养着了。”
“那只能期待我妈打麻将天天赢钱。一个月给我四五千。”
“你不真有那样的时候。”
“不是没到月中就被要回去了。”
“哈，这么看我的一千五还算稳定。”
“好像是个更没品的话题。”
“是呢。换你吧。”
洛天依在下面。这回不算干巴巴的，起码洛天依享受到了。她不会为了哄乐正绫去发出声音，乐正绫也不喜欢这样的哄，所以这个氛围下的做爱很安静。
“我喜欢你。”乐正绫突然说。
“喜欢哪里？”
“二十一岁的肉体。皮肤紧致，没有皱纹，美。”
“那你的呢？”洛天依的手抚过乐正绫的侧腰。
“嗯……”乐正绫想了想，“也喜欢。”
“你就是喜欢二十一岁的肉体。”洛天依的食指敲敲乐正绫的皮肤，觉得乐正绫身体的内部被激起了涟漪。
“你不喜欢？”
“喜欢，但更喜欢十八岁的。”
“五点了。”乐正绫说。
“做饭？”
“你饿吗？”
“饿了。”
“那就来吧，别亏待了二十一岁的肉体。”

离开学还有二十多天。打工的日子，两个人每天睡到十一点，去学校食堂吃顿饭，下午就在快递驿站干活。不然，也撑不起同居的费用。暑假快递不多，不过半天下来还是腰酸背痛。
“天依，选课了吗？”晚饭后，乐正绫问。
“忘了。”洛天依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本来想骂一句学校不提醒一声，而后反应过来这就是自己要的自由的代价。
“我也忘了。要等临开学二选了。”
“又得分到恶心的老师了吧。”
洛天依不常关注学校的消息，因为会让她烦。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忘了选课了，选课一共才六次。第一次忘了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完了，现在只是平静地感叹一句，哦，又忘了。早就习惯自己是个丢三落四的人了。
她找了别的东西把思绪占据。“晚上看电影吧。”
“看什么？”
“恐怖片。”
“好啊，回去找找。”
“同居的好处就是可以尽情看鬼片。”
“买点零食？”
“我要爆米花。”
“那我要薯片。”
洛天依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六点半。太阳已经在很西的位置了。明明盛夏还在喧闹着，白昼却悄悄收起了锋芒。她叹了口气，为了仍然热烈的温度。
“买个西瓜？”洛天依问。
“我想吃菠萝。”
“那就菠萝。”
三五成群的同龄人与她们擦肩而过。洛天依突然又想起来二十一岁的肉体这件事。这里充满了二十岁左右的肉体。几乎都没有疾病，没有时间的痕迹。前面的女生拎着暖壶，光脚穿着拖鞋。洛天依观察起来，不带任何色欲的那种：那女生修长的小腿有着不太明显的肌肉线条，皮肤是健康的白黄，跟腱很突出，可能是体育生？每次抬脚，可以看到一点脚底的粉红色。
她低下头，自己的蓝白色的鞋子上蹭上了些黑色痕迹。手里的菠萝在透明的塑料袋里闪着太阳一样的光。
菠萝确实比西瓜更像是二十一岁的肉体。
那天她们看了《咒怨》。伽椰子很吓人。
乐正绫说：“这种时候总会变得更珍惜生命。”
“因为害怕未知了？”
“差不多吧。害怕死后的世界荒凉、恐怖。”
“想不想再珍惜一点？”
“不想了，珍惜生命这件事会让我不舒服。而且，反正还有你呢。”
“今天是不是没给无尽夏浇水？”
“好像是。”
“突然想起来这个，因为我觉得花也会让我不那么害怕死。”
“或者说那些美好的东西？”
“是。”

洛天依家里也偶尔来电话。没有乐正绫家里那样的控制和催促，主要是说琐事，也会拿她撒气。然而，经常打她的父母，有些时候在电话里甚至还能来几句关心，让洛天依恍如隔世的。洛天依不怎么说话，打电话时她需要一个枕头，紧紧抱住就会好些。相比之下，还是乐正绫那边比较难缠，又是前途又是命运，她爸还会骂她。
洛天依好奇乐正绫是怎么保持心情平静的，她一个旁观者都觉得心里难受。乐正绫说，从小到大长在这种环境里，就是会习惯的。但乐正绫也辩解说：“我只是一直被骂，倒没有像你那样时不时挨打。”
“可你还会为了上课而难受。”
“上课、工作，这些都得自己去做。但挨骂，听着就行了。”
“所以你挨完骂都喜欢当枕头公主。”
“你别说，没准真的是这个道理。”
“不过平常还是我更枕头公主。”
“被我的手指折服了。”
洛天依继续抱着枕头，靠在沙发上。“找得着工作吗？”她问。
“万一呢。”乐正绫说。
“找不着是不是得回家听安排？”
“考研呢？”乐正绫想起这件事。
“都在考。我们班那个孙杰，大二就开始准备了。我高中毕业以后就感觉脑子废了，根本学不进去。倒是你，临时抱佛脚有希望吗？”
“我？怎么可能。我也一点都学不进去。”
“如果咱们提前准备的话……”
“我觉得也没可能。竞争不过那帮人。”
没人说话了。
洛天依在半夜醒来时最容易想到过去。挨打、挨骂，半年没回家了，好像离得很远了一样，但想起来还是会疼。
暑假马上结束了。

新学期第一天的第一节课，洛天依就逃了。她回到屋子，发现乐正绫也在。
“翘了？”她问。
“翘了。”
“为什么？”
“老师在那没完没了地说，‘珍惜年轻的时间’。你呢？”
“没什么原因，就是想翘。环境工程，怎么有人学这种东西。”
“翘了课才算珍惜年轻的时间吧。”
“没错。”
乐正绫往后仰，靠在沙发上说：“从上大学我就有那种感觉：家人和老师都告诉你，这是你人生中最自由、最快乐的一段时间，而你自己也这样相信，因为就是真的。相信归相信，可是连最好的时间都只有这样？”
洛天依回应说：“一边讨厌现在，一边因为即将失去这段最好的时间而想办法珍惜。连这都要珍惜。这就是狗屁的大学生活。”
“所以连年龄增长都很可怕。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每多一岁，可能性和好日子就少一点。天依。”
“嗯？”
“我再也不想长大了。”
“再也不想了？”
“再也不想了。”
再也。洛天依看着自己的脚尖，琢磨着这两个字。
“我们在镜子前自慰吧。”她说。
“为什么？”
“为了二十一岁。”
衣柜里有一面镜子，装在滑轨上，可以拉出来。大约一米高，这是她们屋里最大的了。两个全裸的二十一岁的女孩子挤在一起，让两个人都处于镜子中。
“我想先看看。”洛天依说。
“看我还是看你？”
“看我自己。其实，没有太仔细看过。”
洛天依保持着孩童的天真，像第一次看到世界的食草动物一样，打量自己的身体，从头到脚。用手聚拢没多大的胸部的脂肪；抬起双臂，欣赏大臂内侧和腋下。然后她转九十度，看侧面，向镜子倾斜上身，观察侧腹被挤压出的痕迹。
最后她还是去看乐正绫了。站在她右侧的女孩——这时名字已经不重要——比她高四厘米，眼睛是晶莹的红色，胸部几乎是平的，腹部的线条更加明显一些。
“真好。”洛天依说，“这么说可能很傲慢，因为我们两个算比较好看的。”
“管他呢，爱怎么感叹就怎么感叹。”
“不只是外貌。阿绫，你为自己的胸部自卑过吗？”
“没有。你知道我不喜欢太大。十三四岁的时候，祈求身体不要长得更丰满，最后祈祷奏效了。”
“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你的胸也连A都没到。”
“就是喜欢成熟的反面。”
“可是长多大的胸也不是自己决定的。”
“但不妨碍我喜欢你和我的大小——虽然把丰满算作成熟很粗暴。”
“那倒是。”
“这就是价值观侵占了性癖吗？我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去化浓妆、烫发、穿高跟鞋。”
“我也一辈子都想象不出来。”
终于开始了。
一直以来的做爱习惯塑造了两个人的偏好，她们都在一手揉着阴蒂，一手玩弄着乳头。
“阿绫，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面对面自慰，看谁能忍住声音。”
“记得，我赢了。”
“但你是先高潮的。”
“比的又不是这个。”
“那下次比这个。你总是先高潮，这次也等等我。”
“好，嗯哼——”
听见乐正绫的呻吟后，洛天依的身体软了。她用力绷紧双腿，否则膝盖会弯下去。然后，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漏出来：“哈……”
像一个循环，对方的呻吟声刺激着自己，因此忍不住发出的声音又成为对方的食粮。不过，声音终究是克制的，因为现在的心情并没有像做爱时那样激动。两个人都尽力只把精力放在自己身上。这次和以往那些冲着自己的自慰都不一样，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好像变成了随便一副满足“二十一岁”这个条件的肉体，心中竟生出一种奇怪到极点的背德感——我们在一起，手却没放在对方的私处。
“啊，阿绫，你怎么样？”
“快了。”
“慢点。”
“嗯。”乐正绫改成刺激不那么敏感的地方。
喘息越来越重了。
我好……洛天依不知道在后面放上什么形容词。想来想去，她选了“色情”，因为这个场景似乎代表着自己是色气的、散发性吸引力的。
我好色情。
这四个字在心中掠过，接着身体跟着起了更大的反应，一阵猛烈的快感从装满身心。
“我也快了……”洛天依不知什么时候双脚变成了内八字，膝盖侧面顶在一起。
“噫啊！”乐正绫把手放回敏感点，只是用叫声回答。她那边的姿势是驼起背，耸肩。
高潮来了。颤抖一波接着一波。洛天依在快感之中抽出心思来看镜中自己的脸：咬着嘴唇，皱着眉，一副刚哭完的样子。
气喘吁吁的两个人靠得更紧了，腿因为过度紧张而颤抖着，两腿间有黏液在慢慢向下滑。
“二十一岁的，哈，肉体，”乐正绫说——最近，“二十一岁”这个词出现的次数很多，再看自己的身体时，总觉得身上有了不一样的光泽。她终于转过身，这时无尽夏的蓝色闯进视野。
一起洗澡花了很久，明明很累却想在花洒下多站一会儿。洛天依的心思又放回乐正绫的身体上，这样比起放在自己身上正常得多。
房间很热，两个人全裸着给对方吹头发。
“阿绫，你看。”洛天依用吹风机对着自己的肚子，开到最大档。
腹部的软肉在风的冲击下，微微凹陷了。那是种温和的弧度，像影子泡在光里。
“啊……”乐正绫被这个场景迷住了。洛天依随即把吹风机对准乐正绫的肚子，乐正绫也是那样专注地盯着自己肚子上那个凹坑。
然后，两个赤裸的女孩子用大把的时间，拿着吹风机对准彼此的身体，在各个部分制造那个凹坑。腹部、臀部、大腿、胸部，这几个地方能陷得更深。冲着一个地方微微晃动，跟着晃动的凹坑能让人沉迷很久。
“‘再也’。”洛天依又想到这个词。
“什么？”
“你之前说的。”
“哦。”
“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可以夸夸自己很年轻。”
“我好年轻，你好年轻。”乐正绫配合地说。
洛天依把吹风机放回去前，隔着好远吹了一下窗台的无尽夏。蓝色的花仿佛光晕一样摇摆着，摩擦着夏的余韵。

学校的群里总是蹦出一个又一个招聘信息。洛天依和乐正绫都尝试投了，但都石沉大海。可是招聘信息还是一个一个冒出来，好像真的能有人入选一样。辅导员也在不停地催着，还要填这样那样的前途调查表。
洛天依被辅导员叫过去谈话。她这学期一上来就旷了太多次课，虽说大四不太计较这个，但再这样下去可能连考试都过不了。
“我知道了，老师，我会去上课的。”
“准备就业吗？”辅导员问。
又是这个问题，和家长一样。洛天依轻轻皱眉，但还不至于被发觉。
“我还在想。”
辅导员叹气，一副愁得不行的模样。洛天依突然挺想道歉的——看得出来当辅导员也是个艰难的活儿。
然后又是长篇大论的陈词滥调。洛天依听着听着就觉得意识飞走了。不是飞离了身体，是飞离了这个名为“洛天依”的身份。
从办公室走出来，洛天依给招聘群设了免打扰。

乐正绫又在接电话。
“秋招怎么样了？”
“没……”
“什么意思？没投呗。”
“投了，暂时还没回应。”乐正绫说，“妈，我想明年再考研什么的。”
“明年？那你毕业以后这段时间就什么也不干了？”
“学习。”
“找不着工作就回来上班，边上班边学。”乐正绫的父亲说——用那种她熟悉的不由分说的语气。
“我再想想。”
“没什么可想的。”
“要不我今年的考研先试试。”
“你能考上？”
洛天依就在一旁，蜷缩在沙发上，双腿重重地把沙发压得陷进去。这种时候，她总是会多少感到眩晕。
“你那个舍友，她怎么打算的？”
“考研。”
“她怎么不就业？”
“不想。”
“你能回老家来上班，不比她强？别老跟这种人混。你说睡不着觉，让你出来住就不错了。”
“我一会儿有点事，先挂了。”乐正绫按了挂断。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尘土在阳光中亮晶晶的。
洛天依放松了双腿。“你很少这样挂电话。”
“嗯。再这样挂一次没准两个人就要坐火车过来骂我了。”
“怎么想起说我考研的？”
“就……随便一说。”
“啊，我都没想过毕业了要干什么，甚至这个学期干什么都没想。”
“谁不是呢。”
“你要是说毕业了回去工作，也能要到生活费吧，还更轻松点。”
“真到毕业那一天怎么办？说考研的话没准可以再拖一拖。不过说到底还是讨厌说这种话。”乐正绫叹了口气。
“彼此彼此。”
乐正绫望向天花板，随口说：“不然，跑吧。没准到那一天，我们跑到谁都不知道的地方，真能找到工作呢。”
“找工作这件事感觉离我太远了，这和在驿站打工不一样。”洛天依说。
“可以干一些简单的工作，总是能找着的。”
“比如？奶茶店、前台这样的？”
“或者一些小企业的乱七八糟的工作吧。”
“不想干。”
乐正绫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也是。”
“世界上竟然有不用加班，一年几十天假的公司。”
“都是给谁准备的呢？”
“你们班有几个找到工作的？”
“两个？我没太关注。不过也没到大规模招聘的时候呢。”
“我们班好像是一个，被大厂提前要走了。”
“真行。”
洛天依叹了口气，“上班。我连上大学都要受不了了。”
上班，乐正绫想着这件事。“仔细想想，感觉我也受不了。一天到晚把生命放在那里，被压力，被骂，休息的时间少之又少，只能挣到一点钱。会是996吗？一天下来连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而且，一上班就是一辈子。”
洛天依问：“如果有花不完的钱，我们会变成这样吗？”
乐正绫想了好久，说：“未必不会。”
“为什么？”
乐正绫不说话了。
洛天依开口，仿佛是帮乐正绫回答：“我没什么本事。你也说过，每长大一岁，就离可能性和好日子远一点。”
然后乐正绫也补充说：“从小到大的生活和教育也让我觉得将来没什么可期待的。”
“你恨他们吗？”洛天依问。
“恨。”乐正绫没去问他们是谁，“恨家庭，恨填鸭式教育，恨疯子一样努力的同学。”
空气又安静了一会儿。
“天依。”
“嗯？”
“我总觉得，人是没办法在世界上活下去的。”
“但是他们都在活着，好奇怪。”
“是好奇怪。自杀率那么低。”
“小时候，我觉得是自己的问题。现在，我倒是质疑上其他所有人了。”
“明天还去上课吗？”乐正绫问。
“不去了。”
“翘几天？”
“再也不想去了。”
“这样的日子还要多久？”
“三天行吗？”
“嗯……”
“就三天。”洛天依重复这个词。
“你的意思是……”
“只有三天。”
“再活三天？”
“对。”
“好。”乐正绫不假思索，马上回应了。

第一天，她们去蹦极，洛天依提议的。乐正绫看着洛天依毫不犹豫地跳起来，张开双臂坠下去，有点惊慌。但当自己真的站在那里时，却是一种疏离感。然后离地面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重复几次。
“我在下面看着你在笑。”洛天依说。
“是吗？确实很快乐。”
“现在呢？”洛天依追问。
“也很快乐。”
“噗哈哈哈。”洛天依靠过去，两个人笑到弯了腰。
晚上，洛天依和乐正绫找出了冬天的棉被。以前空调不开这么低的温度，但她们试了试。有种在冬夜中抱团取暖的感觉。夏夜可能会浮出些飘渺的憧憬，但冬夜的憧憬更为清晰。
“天依啊。”
“嗯？”
“你都想去什么地方啊？”
“嗯……意大利，去看斗兽场、万神庙，去威尼斯，吃披萨，喝咖啡；冰岛，在雷克雅未克待一周体验极夜。”
“我倒是想看极昼呢。”
“你想去哪？”
“日本、新西兰。”
“说详细点嘛。”
“日本的话，去秋叶原，这个是最重要的。然后就是那些著名的地方吧，一时间也想不起来。新西兰我都不怎么清楚，只是很喜欢那里的景色。”
“挺好的。”
乐正绫蜷缩起来，一阵子没说话。洛天依转过身搂住她。
“你害怕吗？”洛天依问。
乐正绫没回答。
“说嘛，怕什么的——我的意思是说出来没什么可怕的。”
“怕，但只是普通程度的怕，接父母电话还怕呢。”
“嗯，我懂。”

第二天，两个人睡到中午，去吃了Omakase。两个人吃完最后那碗乌冬面后，主厨问她们：“吃得好吗？”乐正绫回答说：“很幸福。谢谢您制造幸福。”主厨大笑，说他就喜欢看客人吃完后的满意和幸福。然后两人宅在家，听蝉声、看电影、做爱。她们试了用后穴做爱，洛天依提议的，因为这副身体还没探索够。她们试了，但是不怎么爽。乐正绫问，要不要试试尿道，洛天依拒绝了，说一想就很疼。
傍晚，学院发了公告，让素质拓展分不够的学生尽快攒够。饭后乐正绫带着洛天依出去参加了个讲座，她就差这0.2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
这天她们网购的大塑料袋到了。

第三天，她们去了书店，一人挑一本喜欢的书。乐正绫选了《死屋手记》，洛天依选了《我是猫》。因为在书店翻翻看看，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经过了一个幼儿园，两个人在这里停住了，踮脚看里面的滑梯。乐正绫被一个小女孩撞到，小女孩连声道歉，乐正绫就笑着说没关系，还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
洛天依说：“好想给她买个烤肠。”
“给我买一个吧。”
洛天依没接话，而是说：“阿绫，我们再活一天吧。”
“为什么？”
“我想在三点死。你呢？”
“没想法。听你的。”
“而且，我突然想玩淘气堡。”
“那东西有给成人玩的吗？”
“繁星广场那边好像有一家。”
“那去看看。”洛天依掏出手机，打车。
那里的确有，而且冲着它来的成人挺多的，大多是她们这个年纪的。两个人付了两个小时的钱，但玩了一个半小时腿就酸得不行了，主要是她们太喜欢蹦床了。剩下半个小时，两个人就坐在塑料球之间，把球扔到对方身上。
乐正绫问：“你说，非得是这几天死吗？”
“不想死了？过一段时间也行，我觉得毕业前都行。”
“不是，还是明天吧。只是觉得，突然就这么定下来，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问过一次了，你害怕吗？”
“还是那样，有些怕。”
“其实我也怕。”洛天依面不改色地说，“蹦极的时候，我想说，要不我们再活着看看，但是没说出来。”
“那……”
洛天依捏紧了手里那个球，很紧，片刻后才放开，“没事，到第二天就不怕了。”
乐正绫把脚伸过来，撬开洛天依勾紧的脚趾。“你在用力。”
“哈，和害怕没有关系。”洛天依放松了脚趾。
“嘿嘿，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一点也不怕了。”乐正绫说。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洛天依的嘴角弯成一条弧。
晚上她们去户外店买了露营灯，四面体形状的，比金字塔细长一些。没什么用处，只是洛天依说好看。回去的路上蟋蟀的叫声很迷人。蟋蟀泡在夏天的尾声中，尝试用声音为凉爽起来的夜晚重新注入暑热。

第四天，她们睡到了十二点。午饭是香蕉和楼下的盒饭。接着两个人就去买液氮。没人怀疑两个女孩子买这种东西干什么，但乐正绫还是做贼心虚地说是做实验用。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性，态度很爽快，问她们：“你们是X大的？”乐正绫说：“对，刚读硕士。”老板说：“哈哈，我女儿也该高考了，要是能像你们一样上这种大学就好喽，可是她不好好学。”
“液氮竟然这么便宜。”洛天依拎着桶，感叹道。
“我拎一会儿？”
“给你。”
洛天依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乐正绫走出三步才发现。洛天依看的地方是一个篱笆围起来的空旷的小院子，正在出租。院子不到一百平米，稀稀疏疏长着杂草。
“想什么呢？”乐正绫把罐子放下，站到洛天依旁边。
“进去看看吗？”
“走呗。反正还有时间。”
按理说是要提前联系才可以进去的，但是篱笆很矮，两个人直接翻了进去。
“你说，”洛天依转过身面对乐正绫，双手背在后面，“这里建一个小书店是不是挺好的？”
“不错诶。我想想……砖墙？”乐正绫思考起来，“前面留一小点空间，放露天的桌子，后面就是房子。”
“和我想得差不多”洛天依附和。
“要建一层还是两层？”
“一层就够了吧。不对，还可以加一个咖啡厅，放几个桌子，这样的话可能要两层。”
“确实。放什么书呢？一进来要放流行的小说吗？”
“《白夜行》那种的？可以。或者就是漫画什么的。”
“那样吸引不了大多数人吧。”乐正绫反驳说。
“那就按你说的来。”洛天依让步了。
“里面就多放点文学吧。你选的《我是猫》，我选的《死屋手记》，多点类似的。”
“那上面的咖啡呢？要雇人吗？”
“得雇两个人。不然，咱们俩出一个当咖啡师也行。”
“那就要全年无休了哦。”
“那还是雇个人吧。在咱们大学雇人。”
“哈哈哈哈。”洛天依笑起来。她蹲下，拔了一根狗尾草，“走吗？”
“走。液氮都该蒸发没了。”
回到家，关上门，乐正绫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声音里含着清脆的成分。她们把罐子放进大塑料袋，压上塑料袋的边缘，等它自己鼓起来。很快，大塑料袋就被填满，立了起来，快顶到屋顶。
“OK了。”乐正绫跪坐在床上说。
“那……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似乎都差不多说完了。”
“但这时候应该有点仪式感吧。”
“也对。”乐正绫想了想，“天依，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能和你碰到，然后在一起。”
“我也是。而且很高兴我们能一起死掉。”
“嗯。”
两个人沉默了大概一分钟，一分钟竟然有那么久。然后是洛天依先动手去拿袋子。手碰到袋子，又缩了回来。
“阿绫。”
“嗯？”
又是沉默，这次有十多分钟。两个人依旧跪坐着，想乱七八糟的事情，看看对方，看看袋子，看看无尽夏，直到腿麻，一句话都没说。然后洛天依又去碰袋子。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袋子口横过来，笨拙地钻了进去。袋子嘎啦嘎啦的。谁都没说话，怕一不小心漏出太多氮气。然后用憋着的那口气支撑着，撕开贴好的双面胶，封口。
“我爱你。”乐正绫说。
“我爱你。”洛天依说。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她们吐出令人不适的二氧化碳，手拉着手。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呼吸，谁都不知道这次呼吸是倒数第几下。她们还能感受到对方的手的触感。
在令人愉悦的眩晕中，乐正绫仿佛听见电话响了。谁打来的呢？母亲？也许根本就没响。无所谓了。她不悦了一下子，因为这时候心里应该只有洛天依的。
洛天依那边，本来在想和乐正绫初遇的场景，那个教室，那个长桌子。但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前天乐正绫大快朵颐的样子。而且，画面越来越真实，仿佛自己又回到了两天前。
塑料袋外面的露营灯没被点亮，静静待在茶几上，还没被尘土覆盖，也许永远不会被尘土覆盖了。窗台的无尽夏依旧开着，不会再有人给它浇水，它会凋零的，但不是今天。今天它还在沐浴着三点的阳光，舒展着花瓣，美丽的蓝色仿佛要泄露出风铃的声音。
时间慢慢流逝着。
暑假已经结束一阵子了。
但夏天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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