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发现尸体的是年长主簿。

他来送新卷宗。

门一推开，便先看见外间的纯钧。

剑静静放在那里。

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主簿忽然觉得心里一沉。

他喊了一声：

“少卿？”

无人应。

浴室里的水已经凉了。

白雾散尽之后，一切都显得很清楚。

也很安静。

律昭靠在池边。

白发散在水里。

粗麻绳还缠在脖颈上。

主簿怔了很久。

久到连手里的卷宗掉在地上，他都没有察觉。

后来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除夕。

少卿伏在案上睡着。

他们谁也没舍得叫醒她。

而如今，她终于能一直睡下去了。

大理寺很快乱起来。

封门的封门。

查案的查案。

擦地的擦地。

有人哭。

有人沉默。

也有人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并不能全怪他们。

律昭在时，大理寺像一根始终绷紧的弦。

她不睡，旁人也不敢睡。

她查案，旁人也得跟着查。

她想救人，旁人便不得不看见那些原本可以装作没看见的东西。

于是她一死，竟连空气都轻了些。

只是没人敢说。

案子结得很快。

宴之敖受胁迫，情有可原。

麟律昭以仁止祸，自愿成全。

双方无罪。

真正有罪的人，却没人提。

卷宗是很聪明的东西。

它知道什么字该写。

什么字不该写。

百灶城里的百姓却很快议论起来。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着醒木：

“白麟娘娘舍身成仁——”

众人听得唏嘘。

有人叹她慈悲。

有人叹她糊涂。

还有人边吃花生边笑：

“她不是会读心么？怎么连自己要死都不知道？”

旁边人也笑。

“读得了别人，读不了自己的命。”

于是众人继续喝茶。

继续吃元宵。

继续过日子。

茶馆外有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跳格子。

他们穿得很厚，脸却仍冻得通红。鞋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跳错了格子，险些摔倒，旁边几个孩子立刻笑成一团。她自己也笑，爬起来拍拍衣裳，又继续跳。

他们一边跳，一边胡乱唱着不成调的童谣：

“故人若归来——”

声音脆生生的。

风吹过长街，把尾音吹得很散。

街边卖元宵的小贩正揭开锅盖，白气一下子腾起来，甜香混着煤火味，在雪夜里缓缓散开。旁边有人买了两碗，一边吹气，一边低头慢慢吃。远处还有爆竹声，时断时续，像隔着很远的梦。

孩子们又唱：

“花开自犹在——”

那小女孩这回终于摔进雪里，旁边几个孩子笑得更厉害了，却没人扶她。她自己撑着地爬起来，脸上沾了雪，仍旧咯咯地笑。

茶馆里，说书先生还在拍着醒木。

“白麟娘娘如何舍身成仁——”

可已经没多少人在认真听了。

有人低头剥花生。

有人拨算盘。

有人催店家添茶。

还有人边吃元宵边感叹一句：

“可惜了。”

说完便继续低头喝汤。

外头孩子仍旧唱着：

“魂落九霄外——”

风忽然大了些。

长街尽头卷起一点雪沫。

大理寺高高的屋檐静静立在夜色里，黑压压的，没有一点声音。

童谣的最后一句缓缓飘过来：

“为何故人迟未还——”

就在这时。

大理寺后堂窗边最后一盏灯，忽然灭了。

街上的人谁也没有抬头。

只有雪还在慢慢落。

仿佛白麟的死，不过是新年里多出来的一段谈资。

只有大理寺后院那间浴室，被洗了很多遍。

水换了一桶又一桶。

可角落里，总像还残着一点暗红。

怎么也擦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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