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001
灰蓝色的雪茄烟雾在沉闷、压抑的空气中飘荡，屋顶上的华丽水晶吊灯射出穿透烟雾的灯光。他看着她右手中指上的那枚金光闪闪的戒指，上面已经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她沉默地将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淡黄色文件夹推到他面前，抬手抖掉雪茄上的烟灰。

「目标？」他问。

面前的人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对灰白色的眼瞳在烟雾后面注视着他，就像一只在夜色中盯上了猎物的黑豹。他注意到她的眼角边有一条不易察觉的老旧伤疤。

「你知道『灰砖』的初任局长是谁吗？」她涂着大红色口红的干裂嘴唇蠕动了一下。

「……」他沉默地摇摇头。

「玛丽·瑟根，」她说，「她，才是原本应该坐在我这个位置上的女人，那个就连总统都曾经夸赞为『完美女人』的女人。」

他静静地看着她。

「但是那天之后，一切都结束了。玛丽离开了这里，用很不光彩的方式。她走的时候，几乎把能拷贝的资料都拷贝了一份。至今，我们都不知道她离开的确切原因。」

她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了一包被压扁的皱巴巴口香糖，轻轻撕开锡箔纸，将那片淡粉色的长方形东西塞进了嘴里。她的鼻子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放松开来，释然地靠在了皮质的座椅上。她咀嚼着，空气在口香糖中被挤压破裂的声响从她的口腔中沉闷地传出。没多久，她放声大笑起来。他发现她的眼角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

「我们曾经是最好的伙伴、搭档、朋友、同事……家人。」她含糊不清地说。一滴眼泪顺着她粗糙的皮肤滑入了她的口中。「她是『灰砖』诞生的原因，而她的离开，也是『灰砖』持续运作的原因。」

「所以……」

他毫无波动的眼神扫过房间的四周。在这个墙壁由书柜搭建的办公室里放满了最核心的机密文件。但其中的绝大部分都已经空置了出来，那些被填满的格子放置的也都是一看就很新的文件。

「……这就是我在这里的理由？我依旧无法适应你的长篇大论，黛丝。」

「你……就这么直呼我的名字？」她惊了一下，但凝固住的表情转瞬即逝。

「有问题？」

「呼——这也是为什么我喜欢你这个家伙。老实说，你可比玛丽难缠多了。」

「我会把它当作夸赞。」

「这就是夸赞。」她笑了起来。

「不论如何，如果你能在我的名字前面加上『局长』这个词，我会很感激的。」她开玩笑似的对着他抛了一个眼神。

「我不觉得这和我的工作范围有什么直接联系。」

「好吧，混蛋。」她重新拿起雪茄叼在嘴里。「劳伦斯，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

「至少我的配枪的弹匣一点也不轻。」他眯了眯眼睛。「再和我说说她，我开始感兴趣了。」

「算下来，她到现在也才30岁而已，真不愧是一个天才。在她刚到这里的时候，这个鬼地方仅有的只是无数面发灰的水泥墙。几年前的一天，玛丽突然说要亲自到某个任务的前线基地中去监督工作，之后一去不回。当副局长撞开这个房间的门后，她惊骇地发现几乎所有的文件都像是地毯一样铺在地上。文件上全都留下了被强光扫描后留下的痕迹。这是因为文件使用的是变色纸，如果被强光照射，会有明显的变色反应，之后再提取变色墨水反推，就可以知道文件被扫描的时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劳伦斯抬起头，看了看昏暗的灯光，「当时的副局长就是你吧。为什么要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

「蠢货，这样听起来故事会更精彩。」她朝着他吐了一口烟。「别打断我。之后，我们发现『灰砖』的许多特工和秘密情报地点都被曝光给了恐怖组织。我们损失了很多人手，劳伦斯。」

「让我猜猜，这其中并不包括我。」劳伦斯嘲讽地哼了一声。

「谁能想到喝醉酒有一天也会是一件好事呢？」她扯了扯嘴角，「如果不是因为那天整理文件的时候喝醉了，我也不会意外把你的档案不小心掉在书架的缝隙里。」

「所以我应该感谢你？黛丝。」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

「黛丝……局长。」他咬着牙。

「这几年我们一直没办法掌握她的确切行踪。一是因为我们损失了大量的优秀特工，二是玛丽本身就是一位顶尖的间谍。直到最近，我们才通过她手下的行踪追踪到了玛丽目前的固定藏身之处。我们已经盯着那个地方接近一年了，很确定这就是她的核心基地。」

「和我说说这里。」

感觉到地毯有一些骚动声的劳伦斯低下头，看见黛丝那双穿着黑色红底高跟鞋和黑色丝袜的长腿交叠在了一起，朝着他的方向伸直。劳伦斯不停地提醒自己，面前这个行为举止很做作但人不坏的家伙只有26岁。

「一家修女院。」黛丝碾灭了雪茄。「她不停地招募年轻貌美的女性，将她们伪装成修女的模样，秘密进行情报的交接工作。毕竟，这种地方最不容易被人怀疑。」

「人手、装备情况、布局。」劳伦斯瞥了黛丝一眼。

「一无所知。」黛丝耸了耸肩。「修女们的身高和身材相仿，着装上也没有明显的特征与不同。就算我调用超级计算机分析她们的走路姿势、步伐之类的小动作，都难以区分她们的不同。玛丽把她们调教得很好。劳伦斯。」

「你们吃白饭的能力真是比得上玛丽的情报能力了。」劳伦斯讽刺着。

黛丝就像没听见一样没有回应劳伦斯。

「这样的行动和送死没区别。黛丝。」

「还是有收获的。」黛丝突然狡黠地笑了笑，「不过，你现在最好不要知道。不然，反而会影响任务。你也别太担心，只不过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修女而已，再怎么强大也不会突破人体极限。从她们的身材来看，她们身上的肌肉量少到可以忽略不计。估计赤手空拳你可以一个人对付5个。」

「好吧。」劳伦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看来我也沦落到要去进行情报收集工作了。」

他翻开了面前的文件，第一页的人物资料上名字一栏，赫然写着——玛丽·瑟根。

「你们真是一群蠢猪……」劳伦斯骂了一句。

002
风停了。这让这片废弃的地上停车场显得更加死寂。

劳伦斯靠在一根长满青苔的承重柱后面，深深地吸了一口嘴里的烟。这是他的第六根烟。劣质烟草燃烧产生的灰蓝色烟雾在黑暗中缓慢上升，然后消散在带着浓重水汽的冰冷空气里。他觉得自己的肺里现在大概已经塞满了焦油。

他烦躁地把那副军用望远镜从眼前挪开，随手挂在脖子上。夜色太黑了。天上连哪怕一丝月光都没有，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床发霉的旧棉被死死地捂着这个鬼地方。附近没有任何自然的光源，只有那栋修女院的尖顶在远处的黑暗中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黛丝那个蠢货给他的望远镜根本没有夜视仪模式。在这片纯粹的黑暗里，这玩意儿的作用还不如一个啤酒瓶底。他简直像个瞎子一样在这里蹲了快两个小时。

「吃干饭的官僚……」劳伦斯低声咒骂了一句，把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烟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抬起穿着皮鞋的脚，用力把它碾碎。鞋底和砂石摩擦发出粗粝的声响。

他决定不等了。既然看不清，那就只能亲自摸过去。他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得发凉的风衣领子，准备迈步离开这个散发着尿骚味和机油味的停车场，前往不远处寂静的修女院边缘勘查一下。

就在他的前脚掌刚刚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他停住了。

一阵极度不寻常的脚步声顺着夜风钻进了他的耳朵。

停车场周边是一大片荒废了很久的野草丛，那些杂草长得几乎有半人高。那种某种东西穿过草丛时产生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夜里被劳伦斯那对受过专业训练的耳朵精确地捕捉到了。

这绝对不是什么郊外的野猫或者浣熊。那种踩踏地面的沉闷重量感，草叶被强行分开的干脆声响，一听就是某种体重至少在几十公斤以上的大型生物。

在这个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光顾的鬼地方，这种重量，只有可能是有人来了。而且，对方的步伐频率非常稳定，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试探，就是冲着这个方向来的。

劳伦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原本因为无聊而松懈的肌肉猛地绷紧。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像是某种冷血爬行动物一样，无声无息地缩回了承重柱的阴影里。他的右手探入风衣内侧，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了手枪的胡桃木握把。他拔出枪，大拇指熟练地拨开保险，将冰冷的枪身贴在自己的侧脸上，后背死死地靠着那堵长满青苔的水泥墙，等待着那个从草丛里出来的家伙走入射击死角。

十米。

五米。

声音越来越近了。劳伦斯甚至能听到草叶被某种皮革材质摩擦时发出的微弱声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随时闪身出去扣动扳机。

突然，一声极其沉闷的水泥地撞击声，毫无预兆地在劳伦斯的身后炸响。

「砰。」

那是某种重物从高处落地的声音。就在他背后不到一米的地方。有人从停车场的二层跳下来了，草丛里的声音是个见鬼的诱饵！

劳伦斯浑身的汗毛倒竖，肾上腺素在这一刻疯狂分泌。他猛地转过头，手里的手枪还没来得及抬起指向目标，一个苗条但爆发着恐怖危险气息的黑影已经像鬼魅一样扑了上来。

一条手臂从他的视觉盲区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劳伦斯的第一反应是去抓那条手臂，但当他的手触碰到对方的皮肤时，他愣了半秒。那根本不是人的皮肤，也不是普通的布料。那条手臂黢黑，表面带着某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光滑感，触感冰冷得像是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死蛇。在这极其微弱的光线下，那层紧紧贴合在对方小臂上的面料甚至反射出了一丝微弱的油腻冷光。

乳胶。劳伦斯没时间思考这个，那条被乳胶紧紧包裹的手臂爆发出了出奇庞大的力量，死死地卡住了他的气管。他感觉自己的喉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呜……」劳伦斯咬紧牙关，左手死死地扣住对方的手腕，试图给自己争取一点呼吸的空间，同时右手试图将枪口倒转，对着身后开枪。

但对方显然是个老手。

黑暗中，一只脚带着凌厉的风声从下至上猛地踢了过来。「啪」的一声脆响，劳伦斯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腕像是被一柄小铁锤狠狠砸中。一阵剧痛瞬间让他失去了对手指的控制。手枪脱手飞出，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滑行了很远，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最终掉进了几米外的下水道格栅旁边。看来是拿不到了。

劳伦斯眼角的余光只来得及瞥见那只踢飞他手枪的脚——那是一只穿着黑色皮革过膝高跟靴的腿。那尖锐的鞋跟如果在他的肋骨上稍微来那么一下，绝对能踢断几根骨头。

缺氧让劳伦斯的视线开始出现金色的光点。他知道如果再不挣脱，他大概三秒钟后就会像个被扭断脖子的野鸭一样死在这个停车场。

他放弃了去捡枪的念头，将身体的重心猛地向前倾倒，双腿像是生了根一样狠狠扎在地上，左手反向扣住对方那条光滑的乳胶手臂，腰部和背部的肌肉同时爆发。

一个极其凶狠的过肩背摔。

由于对方穿着那种诡异的紧身乳胶，毫无摩擦力可言，劳伦斯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对方滑脱。

「砰！」

那个苗条的黑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了劳伦斯前方一米远的坚硬水泥地上。地面上扬起一阵灰尘。

劳伦斯踉跄着倒退了两步，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真他妈见鬼……」他大口地吞咽着带着霉味的空气，感觉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面前那个被丢在地上的人。

那个人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因为背部的重击而痛苦翻滚。她用一种极其违背人体工程学的姿势，在落地的瞬间就利用腰部力量完成了一个卸力动作。现在，她正单手撑在地上，半弓着身子，像一只准备再次扑击的猎豹一样盯着劳伦斯。胸腔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伏着，但她依然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现在，劳伦斯终于看清了这个袭击者的全貌，这是一个打扮极其诡异的修女。

她的外层披着一件传统样式的修女袍，头上戴着那种宽大的修女帽。但荒谬的是，这套本该由粗糙亚麻布制成的神圣服装，竟然全都是由黑白双色的乳胶制作的。那种材质在微弱的环境光下呈现出一种和油膜一样的光泽，每一次呼吸和细微的动作，都会让乳胶之间产生极其微弱的「嘎吱」摩擦声。

而在这层宽松的乳胶袍子之下，掩盖着的是一件极度贴身的黑色乳胶紧身衣。那层毫无透气性的材质就像是她的第二层皮肤，将她女性的躯体线条勾勒得一览无余。劳伦斯的视线扫过她撑在地上的那只手，那是一只白色的乳胶过肘长手套，手指部分的接缝处理得极其精细，几乎看不出人工的痕迹。

就在劳伦斯准备上前一步彻底解决这个疯子的时候，他身后那片原本安静下来的草丛，突然再次传来了极度迅速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劳伦斯的战斗直觉在这瞬间救了他一命。他没有回头去确认，而是毫不犹豫地向前猛地扑倒，顺势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完成了一个狼狈但极其标准的战术翻滚。

「叮！」

几乎就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一道银光狠狠地劈在了承重柱的边缘。锋利的金属与水泥碰撞，溅起几颗耀眼的火星。如果他刚才慢了半秒，那把该死的匕首现在就已经插进了他的后颈。

劳伦斯顺势半蹲在一辆废弃汽车的残骸旁边，后背紧紧贴着生锈的车门。他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向前方。

局势彻底坏了。他的面前，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三个身形和打扮几乎一模一样的修女。刚才被他背摔出去的那个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和另外两个从草丛里窜出来的同伙并排站立，彻底封死了他逃向大路的方向。

三个人。同样的黑白乳胶修女帽，同样的黑色乳胶紧身衣，同样的过膝皮革高跟靴和白色长手套。

她们就像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某种乳胶娃娃。

劳伦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来得及看清的细节。在她们腰部的位置，并不是乳胶，而是扣着一个极其紧绷的薄皮革束腰。这种束腰被收得极紧，勒出了夸张的腰臀比。不仅如此，这些修女的身上还缠绕着许多黑色的皮革绑带。这些绑带交错着勒住她们的乳房边缘、大腿根部、裆部以及手臂的肌肉群。

这看起来像极了某种见不得光的地下俱乐部里用来满足恶趣味的装束，但劳伦斯绝不会蠢到认为这只是一种视觉上的情趣。他刚才亲身体会过那条手臂的力量。那些绑带虽然勒得很紧，但位置极其考究，不仅没有影响她们关节的活动范围，反而像是在某种程度上起到了类似肌肉外骨骼的加固作用，减少了乳胶紧身衣在剧烈运动时的撕裂风险。

更致命的是，在她们被绑带勒得紧绷的大腿外侧，各自固定着两把黑色的战术匕首。

冷兵器。没有热武器的硝烟味，只有纯粹的杀意。

「玛丽那个臭婊子，到底在这里搞什么变态实验。」劳伦斯吐出嘴里的一口带血的唾沫，双手握拳，摆出了一个极其无赖但实用的街头格斗起手式。

作为专业的杀手和刺客，劳伦斯知道再厉害的人也无法面对三个手持冷兵器的敌人，他的动作虽然不怎么好看，但他此时必须用尽那些最无耻的办法保住性命，不论什么办法。

他面前的三个修女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死寂。她们没有互相交流，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制到了最低。下一秒，中间的那个修女微微压低了身体，皮革高跟靴猛地一蹬地面。

「嘎吱——」乳胶摩擦的刺耳声响中，她像是一发出膛的黑色子弹，直接冲向了劳伦斯。

战斗瞬间爆发。

中间的修女速度极快，她并没有拔出大腿上的匕首，而是直接挥动戴着白色乳胶手套的拳头，直奔劳伦斯的面门。

劳伦斯没有硬接。他偏过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砸在身后的废弃车门上，「砰」的一声闷响，那块生锈的铁皮直接被打凹进去了一块。劳伦斯顺势一记下勾拳，狠狠地砸向对方的腹部。

然而，当他的指骨击中对方时，并没有传来击打在柔软腹部肌肉上的触感。那层薄薄的皮革束腰下面似乎还垫着某种高强度的纤维防具。这一拳虽然让她闷哼了一声，但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紧接着，左侧的第二个修女已经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她的动作比第一个更加阴狠。她借助跑动的惯性，身体猛地倒向地面，右腿像是一条黑色的毒鞭，带着那尖锐的皮革高跟鞋跟，狠狠地扫向劳伦斯的膝关节。

如果是被那玩意儿踢实了，劳伦斯的膝盖骨绝对会当场粉碎。

「操！」劳伦斯放弃了对第一个修女的追击。他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向上跃起半米，惊险地躲过了那记下段踢。

但当他还在半空中的时候，第三个修女消失在原本的位置。她突然出现在劳伦斯的身侧，右手以极快的速度在大腿外侧抹过。一道银光瞬间划破黑暗。

飞刀！

劳伦斯在半空中根本无法借力躲避。他只能强行扭动腰部，试图避开要害。

「哧啦——」

锋利的匕首轻而易举地割开了他风衣的袖子，在他的左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剧烈的疼痛让劳伦斯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寒风迅速扑向伤口，冰冷和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他一个扭胯，落地时身形一个踉跄，左膝重重地磕在了水泥地上。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滴落在地上。

三个修女没有给劳伦斯任何喘息的机会。她们就像是三台经过精密计算的杀戮机器，配合得天衣无缝。第一个修女再次逼近，白色的乳胶手套化作漫天的残影，试图彻底封死劳伦斯的退路。第二个修女则翻身站起，拔出了一把短匕，像毒蛇一样游走在劳伦斯的右侧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

「想玩肉搏？哈哈哈哈，你们可算是找到好对手了，老子在贫民窟拿啤酒瓶跟人拼命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尿布呢！」

劳伦斯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暴戾。他不退反进，完全无视了右侧那把随时可能刺穿他肾脏的匕首，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灰熊，直接撞进了第一个修女的怀里。劳伦斯知道，三个修女或许在力量上和他平分秋色，但肉搏中有一项铁律，几乎是无法撼动的铁律，那就是体重。劳伦斯的体格庞大，体重接近一百公斤。对于一个体重最多五十公斤的女性来说，这场比赛就像是战象和猎狗之间的对决。

劳伦斯的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显然超出了修女们的逻辑计算。第一个修女试图后退拉开距离，但劳伦斯的左手已经紧紧地抓住了她胸前的那根皮革绑带。

乳胶那毫无摩擦力的表面在这根绑带面前失去了作用。劳伦斯借着拉扯的力量，右臂屈肘，手肘像是一个铁锤，狠狠地砸在了第一个修女的下巴上。

「咔嚓。」

一声尖锐到足够让人下意识咬牙眯眼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个修女被这极其狂暴的一击打得整个人双脚离地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她的黑白乳胶修女帽在巨大的冲击力下脱落，滚到了几米外的地方。

但劳伦斯也付出了代价。右侧的第二个修女已经抓住了这千钧一发的破绽，匕首顺着他的肋骨划过。虽然劳伦斯在最后关头做出了躲避动作，但锋利的刀刃依然切开了他的西装和衬衫，在他的肋骨上留下了一道两寸长的伤口。

「嘶——」劳伦斯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猛地转身，右手一把攥住了那个拿着匕首的修女的手腕。

对方试图挣脱，那条穿着过肘白色手套的胳膊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但在几乎两倍的体重差距下，这是毫无作用的。劳伦斯强忍着肋骨的剧痛，将对方的手腕向外用力一掰。

修女的匕首掉落在地。劳伦斯顺势一脚踹在那个修女的小腹上，将她踹得倒退了五六步，撞在一根柱子上，和破布人偶一样滑落在地上，挣扎地想要站起身，但在几次失败后，也头一歪没了动静。

只剩下第三个了。

那个投掷飞刀的修女此时已经拔出了最后一把短刀，她的步伐变得极其谨慎。她看到了同伴的下场，不再盲目进攻。

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在黑暗中对峙。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劳伦斯感觉自己的左臂因为失血开始变得麻木。他必须速战速决。他假装左腿因为刚才的磕碰而站立不稳，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第三个修女立刻抓住了这个破绽。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突进，匕首直刺劳伦斯的咽喉。

就在刀尖即将触碰到劳伦斯皮肤的瞬间，劳伦斯原本「无力」的左腿猛地爆发。他侧身闪过这致命的一击，右手犹如铁钳一样掐住了修女的后颈。

但劳伦斯捏住了一个奇怪的硬质物体，导致他沾染了血液的手指滑开了几厘米。修女抓住了这个机会，毒辣地对着劳伦斯反击。她顺势抬起那条穿着黑色皮革过膝高跟靴的长腿，尖锐的鞋跟直逼劳伦斯的后脑勺。这完全是一个柔韧性拉满的蝎子摆尾。

劳伦斯早有防备。他低下头躲过高跟鞋的袭击，同时掐住对方后颈的右手猛地向下发力，左手按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狠狠地按向了旁边那辆废弃汽车的引擎盖。

「砰！！！」

一声巨响。修女的脸部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生锈的铁皮上。这一下撞击极其沉重，就连那坚硬的铁皮都被砸出了一个清晰的凹坑。

修女总算是喊出了一声，但也是最后一声。她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手中的匕首无力地滑落，整个人顺着引擎盖滑到了地上，失去了意识。

死寂再次降临在这个破败的停车场。只有劳伦斯剧烈的喘息声和鲜血滴落在水泥地上的「滴答」声。

「见鬼的女人……」劳伦斯靠在废弃汽车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风衣已经破烂不堪，左臂和肋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带着机油味的脏手帕，随便在肋骨的伤口上缠了两圈。确认了另外两个倒在地上的修女确实没有了动静后，他这才拖着有些疲惫的步伐，走向了第一个被他用手肘击飞的修女。

那个修女仰面躺在地上，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瘫软着。最引人注目的是，由于刚才那极其狂暴的一击，她头上那顶黑白双色的乳胶修女帽已经被打飞，滚落在远处的草丛边。

现在，她的头部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

劳伦斯走到她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看过去。当他看清那个修女的「脸」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难怪她们在战斗中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难怪刚才手肘击中她下巴的时候，传来的并不是打在肉体上的沉闷感，而是一种带着细微碎裂声的硬物触感。

在那层代表着修女身份的乳胶头巾之下，包裹着头部的，根本不是一张人类的脸。

那是一个全封闭的、极其贴合头颅轮廓的黑色硬质面具。面具的材质看起来像某种高强度的聚合物，表面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哑光黑。最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个面具并不是平的。它被极其精细地雕刻出了人类的五官形状：高挺的鼻梁、闭合的嘴唇、甚至是眼窝的凹陷都栩栩如生。但它没有留出任何眼睛、鼻子或者嘴巴的孔洞。这是一个彻底封死在修女头上的面具。

「这到底是什么恶趣味的玩具……」

003
劳伦斯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他现在正蹲在那辆生锈的福特车残骸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把黑色的战术匕首。那是他刚刚从面前这个女人大腿上抽出来的。

不远处的承重柱旁边，另外两个修女被几根从破车后备箱里翻出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粗糙麻绳死死地捆成了两个粽子。她们还没醒。

但是面前这个醒了。她被劳伦斯像扔垃圾一样靠在干瘪的车轮胎上。刚才那一通折腾，她的面具又碎了一大块，左边的眼睛和半个额头的黑色硬质外壳已经不翼而飞，边缘满是参差不齐的裂口。在这该死的黑夜里，劳伦斯看不清那破洞后面到底是什么，只能感觉到有某种视线正在死死地盯着他。

「听着，我对你们那个变态主子玛丽没什么特殊的好感。」劳伦斯用匕首的刀面拍了拍修女戴着黑色乳胶的肩膀，发出「啪啪」的闷响。

「告诉我，里面到底有多少人？火力配置怎么样？玛丽在哪个房间？」

修女一言不发。她那被紧身衣和皮带勒紧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别装哑巴。」劳伦斯把烟头扔在脚边踩灭。「我知道你们能听懂。就算你们是一群被洗脑的疯子，也该知道现在谁说了算。」

「呜……」修女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听起来怪异极了。

劳伦斯皱了皱眉。他刚想凑近一点，靠在车胎上的修女突然动了。

她那被束腰勒紧的腰部猛地发力，穿着黑色过膝高跟靴的右腿像一条毒蛇一样弹射而出，直逼劳伦斯的裆部。

「见鬼！」

劳伦斯反应极快，他猛地向旁边一闪，同时右手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向前一送。

「哧。」

冰冷的刀刃直接抵在了修女的脖子上。那层包裹着脖颈的黑色乳胶在锋利的刀尖下被压出了一个危险的凹陷。只要劳伦斯的手腕再往前送哪怕半寸，就能割断她的颈动脉。

修女的动作僵住了。那条高跟靴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放回了地面。

「看来你并不想死。」劳伦斯咧开嘴，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很好。怕死的人才容易沟通。」

他把匕首稍微挪开了一点，刀锋贴着修女面具的边缘滑动。

「但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劳伦斯盯着她面具上那个破损的缺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残忍的恶趣味。「你们把自己包得像个见不得光的充气娃娃，是不是因为玛丽那个婊子在你们的脸上动了什么手脚？或者说，你们其实很在乎这张脸？」

修女的身体不可察觉地紧绷了一下。

「嗯……」她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闷哼。

劳伦斯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把匕首的刀尖顺着面具破裂的边缘探了进去，挑住了面具的内侧。

「如果我现在把这个破壳子彻底扯下来，然后用这把刀，在你的鼻子上、眼皮上，刻上几个漂亮的十字架……」劳伦斯冷笑着，「你觉得玛丽还会喜欢你这件残次品吗？你以后还能戴着这身行头出去见人吗？」

威胁奏效了。隔着那层密不透风的乳胶和残破的面具，劳伦斯清晰地感觉到面前这个女人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是一种出于本能的恐惧。她甚至开始向后缩，试图躲开那把抵在面具边缘的匕首。这是她今晚第一次表现出类似于人类的软弱。

「不想变成丑八怪，就老老实实配合。」劳伦斯收回匕首，用刀尖指着修女修长的脖子。「告诉我，修女院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你们到底在掩护什么东西？」

空气再次陷入了死寂。

修女停止了颤抖。她那藏在面具破洞后的视线似乎在劳伦斯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劳伦斯没想到的举动。

她居然缓缓地抬起了那双被白色乳胶长手套包裹的手……劳伦斯下意识地握紧了匕首，准备迎接新一轮的肉搏。

但是修女并没有攻击他。她那双白色的手抬到了自己的脸前，十根手指顺着面具破裂的边缘抠住了那层黑色的硬质外壳。

「咔咔……咔嚓……」

随着一阵碎裂声，修女猛地用力，将那块原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全封闭面具，彻底从脸上扯了下来。

面具被她随手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劳伦斯眯起眼睛，准备好好看看这群疯子的真面目。

但他愣住了。

他连手里的匕首差点滑落都没有发觉。那对见惯了血腥和尸体的灰蓝色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实的错愕和惊悚。

面具之下，并没有什么被毁容的脸，也没有什么惊恐的表情。呈现在劳伦斯面前的，竟然是一颗被黑色乳胶材质完全严丝合缝包裹着的脑袋。没有头发，没有皮肤的纹理，整个头部就像是被直接浸泡在液态橡胶里然后风干了一样。更诡异的是，这层死死贴合着头骨的乳胶并不是平滑的。它的表面被精确地塑造成了人类五官的形状，这些乳胶五官和刚才那个硬质面具上的五官简直一模一样，极其逼真，但同样没有留出任何供人呼吸和视物的孔洞。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层带着油腻反光的黑色乳胶，勾勒着一张毫无生气的虚假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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