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脖子上的项圈被调松了一点之后，我的日子似乎好过了一些。

　　至少，我不用再时刻与窒息感搏斗，可以分出一点点精力，去感受周围的环境。

　　我开始能够分辨出陈列室里那些“同伴”们的呼吸声。有的急促，有的平缓，有的带着压抑的颤音。每一个呼吸声背后，都代表着一个和我一样，被囚禁在这里的、绝望的灵魂。

　　我们就像一片沉默的、由肉体组成的森林。彼此能听到对方的存在，却永远无法交流，无法触碰。

　　这种认知，让我的孤独感和绝望感，变得更加深重。

　　而打破这份死寂的，依然是莉娜。

　　这一天，她像往常一样，在我心跳数到八十万左右的时候，准时到来。

　　“嗒、嗒、嗒……”

　　脚步声在我的面前停下。

　　“艾瑞克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她用轻快的语气问道，仿佛我们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我无法回答，只能僵硬地站着。

　　她没有进行日常的清洁，而是绕到了我的身后。我听到一阵细微的、解锁的声音。

　　“咔哒。”

　　固定住我双手手腕的镣铐，被打开了。

　　突如其来的自由，让我的手臂一阵酸麻。被反剪了不知道多久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血液重新涌入僵硬的血管，带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我下意识地想要活动一下手指，却发现它们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的手铐解开？

　　不等我多想，莉娜走到了我的面前。她拉起我无力的右手，将它以一个特定的姿态，固定在了我的身前。然后是左手。

　　我的双手，被摆成了一个捧着什么的、优雅而顺从的姿势。

　　“嗯，这样看起来更像一个等待接受恩赐的新娘了。”莉娜满意地端详着她的“调整”。

　　接着，她转身离开了片刻。很快，我听到一阵餐车被推动的“咕噜”声，由远及近。

　　一股浓郁的、香甜的食物气味，飘进了我的鼻腔。

　　是某种加了奶油和蜂蜜的麦粥。这气味温暖而诱人，瞬间勾起了我身体最原始的本能。

　　我饿了。

　　非常非常饿。

　　自从被俘虏以来，我没有进食过任何东西。我不知道她们用了什么魔法，维持着我的生命体征。但现在，这股食物的香气，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身体里名为“饥饿”的闸门。

　　我的胃开始疯狂地绞痛，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声。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却因为口塞的存在，只能顺着嘴角流下更多。

　　“看来您已经闻到了。”莉娜的轻笑声传来，“作为女王陛下最重要的收藏品，当然不能让您饿着肚子。”

　　我听到勺子和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要……喂我吃东西？

　　这个念头，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让我像个婴儿一样，被人一勺一勺地喂食？

　　不！绝对不行！

　　我宁愿饿死，也绝不接受这种施舍！这种比乞丐还要卑贱的、毫无尊严的进食方式！

　　“嗯！嗯嗯！”我剧烈地摇头，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呜咽。

　　“别这么抗拒嘛，艾瑞克小姐。”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您现在这个样子，也没办法自己吃东西，不是吗？”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刺穿了我最后的骄傲。

　　是的，我现在这个样子，连拿起勺子的力气都没有。就算没有乳胶手套，我僵硬的手指也根本握不住任何东西。

　　我连自己进食的权利，都失去了。

　　“好了，张嘴。”莉娜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感觉到，她伸出手，似乎要解开我嘴上的口塞。

　　我的内心在疯狂地挣扎。理智告诉我，要反抗，要咬紧牙关，绝对不能让她得逞。

　　但是，我的身体却背叛了我。

　　那股浓郁的食物香气，那阵阵传来的胃部绞痛，都在叫嚣着，渴望着食物。

　　就在我天人交战的时候，我感觉到嘴里的那个圆球被轻轻地向外拉动。

　　“咔哒”一声，口塞的绑带被解开了。

　　那个折磨了我无数个日夜的、坚硬的异物，终于从我的口腔里被取了出来。

　　一股夹杂着口水和血腥味的空气，从我嘴里涌出。舌头和口腔内壁因为长时间的压迫，已经变得麻木而肿胀。

　　但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我可以动我的舌头了，我可以吞咽我自己的口水了。

　　“啊……”我下意识地张开嘴，干裂的嘴唇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而微微刺痛。

　　就在这时，一个温热的、带着一丝凉意的金属勺子，轻轻地碰了碰我的嘴唇。

　　我浑身一僵。

　　勺子上，是一小团散发着诱人香气的、乳白色的麦粥。

　　“来，第一口。”莉娜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的尊严，我的骄傲，我身为勇者艾瑞克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我应该闭上嘴，我应该扭过头。

　　但是，我的身体，已经无法再忍受那种蚀骨的饥饿感。

　　我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

　　勺子顺势伸了进来，将那温热的、香甜的麦粥，送到了我的舌头上。

　　甜味，在我的味蕾上瞬间爆炸开来。

　　混合着奶油的顺滑，蜂蜜的甜腻，以及麦子本身的醇香。这味道是如此的美好，美好到让我忘记了屈辱，忘记了自我。

　　我甚至没有咀嚼，就本能地将它吞咽了下去。

　　温热的流食，顺着我干涸的喉咙滑下，进入空虚已久的胃里，带来一阵温暖而舒适的感觉。

　　这感觉，宛如天堂。

　　“呵呵，我就知道您会喜欢的。”莉娜轻笑起来。

　　她抽出勺子，再次从碗里舀起一勺，送到了我的嘴边。

　　这一次，我没有再犹豫。

　　我像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迫不及不及地张开了嘴。

　　一勺，又一勺。

　　莉娜喂得很慢，很有耐心。她会等我完全咽下去之后，再喂下一口。

　　我沉浸在这种被喂食的、奇异的满足感中。我的大脑放弃了思考，只剩下进食的本能。

　　我甚至没有注意到，莉娜的另一只手，正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她的手指穿过我那头被改造后留下的、柔顺的金色长发，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温顺的宠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碗里的麦粥似乎被喂完了。

　　我能听到勺子刮擦碗底的声音。

　　我的胃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虽然还远远不够，但那股疯狂的饥饿感，总算是被压下去了。

　　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嘴里还残留着麦粥的香甜。

　　“好了，今天的晚餐时间结束了。”莉娜的声音将我从那种混沌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我猛地清醒过来。

　　我……我刚才做了什么？

　　我竟然……我竟然像个婴儿一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的喂食！我甚至还……还很享受？

　　巨大的羞耻感，像是海啸一般，将我瞬间淹没。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熟悉的圆球，再次被塞进了我的嘴里。

　　“咔哒。”

　　口塞被重新戴上。

　　刚刚品尝过美食的舌头，再次被死死地压住。那种被剥夺说话和吞咽能力的无力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明天，我还会准时来喂您的，艾瑞克小姐。”莉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要乖乖地等着哦。”

　　她说完，推着餐车，转身离去。

　　“嗒、嗒、嗒……”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陈列室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僵硬地站着，嘴里残留的甜味和口塞的异物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比荒谬的感觉。

　　胃里传来的温暖，和心里涌起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的身体，因为得到了食物而感到满足。

　　而我的灵魂，却因为接受了这份施舍，而坠入了更深的深渊。

　　我，艾瑞克，终究还是……屈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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