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知劲草。”这曾经是一个人的自勉，也可近似地看成一位母亲在给自己女儿的生日礼物——一串风铃上镌刻着的赠语，而现在则是晴华科研所73院的院训。作为外太阳系分院，我们73院虽然缺水缺电不至于，但基础设备和人力资源都处于极其尴尬的境地，最近的补给站在阋神星，而我们还得等到31个月后这颗矮行星被短暂潮汐锁定时才能去取点最基本的科学仪器，海卫三兼性补给站倒是有充裕的物资，奈何总部规定明确卫星作业站点和人工空间站之间界限严明，于是我们连这点希望也没了。倒是这句院训还蛮霸气的，也算是为73院挽回了一点颜面吧。
……至于它的来历，请容我娓娓道来。
这是一段令73院院士们都黯然神伤的故事。休伦纪年5219年，天卫一科研站点联合周边其他站点(73院必然在内的)尝试将一块已经四维抽象化的钨不经由三维直接二维展开，熟料实验失败，灾厄被强烈的爆炸带到了每一个人的头上。114位科研院士和514位实操人员不幸牺牲，在场的73院院士中唯一幸存的莫裴克院士也受了重伤，不治身亡。我们敬爱的前院长林佩芸女士在事故发生时处于爆炸中央，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见一道绿色的闪电划过，所有人就都失去了意识，当救援队赶到时，只留下一颗已经烧得半毁的风铃……这里的场面过于惨烈，我只好姑且按下不表。这就是一度震惊寰宇的“8.17奇点事件”。也正是在此之后，总部才有了禁止卫星作业站点和人工空间站直接往来的250号决议。林佩芸院长为人和善，工作态度认真，在职期间还为73院谋到了每位院士都有个人咖啡机的待遇，因而非常受院士们爱戴。她的逝世让我们非常悲伤，于是我——她的继任者，73院第13代院长加莱仓庚，决定将她生前最喜爱的一句话“疾风知劲草”作为院训，以此来纪念她。
故事非常简单，相信你看到这里已经开始厌烦了。作为你耐心的奖励，我决定给你讲些别人不知道的——只讲给你一个人听。

（一）
“我无法面对不再知晓自己为何物的你啊……”正当莫裴克院士发出魔幻的梦呓时，随着林院长的声音伴着一阵风铃的响声从背后响起，她不禁大惊失色且褪色。“莫博士，请实时汇报空间站各项指数是否符合常规。”不过在发现声音的来源——立式3D影像播放仪之后，她眼睛里的恐惧也随着背上的冷汗一起挥发了。“哎哟，你干嘛。人家可是已经不眠不休地记录了20个小时的数据了，好不容易开个小差……还好咱73院没钱，没法给每个舱位都装上纳米监视仪，可惜咱73院没钱。”
“秦青，驱动装置的数据。”莫裴克打开了刚提的鸭梨38X手机拨通了驱动舱的电话。
“顺便说一下，半小时后会有一艘货运龙飞船抵达‘岸堤’，记得保证通讯通畅。”
“知道了，不就是林老大自作主张买的那套咖啡机吗，咱的通讯设备你还不放心吗？说来也真是，咱73院要啥啥没有，通讯技术倒是全太阳系第一。别人都还在用中微子长波通讯呢，总部就把第一套量子纠缠通讯设备发给咱了。”秦青刚要把通信切断，突然好像想起什么，沉吟半晌后再次开口，“既然咖啡机要来了，那咖啡呢？”
“你说的是咖啡还是咖啡？”
“就是咖啡！”
“别搞谜语人这套了，舱内时间流速可是很稳定的，你要是动作……”
“要是动作慢了，就会被加莱博士关禁闭！拜托，都是300多岁的人了，别再和我玩3岁那套了行不。倒是你，不会还在用上个世纪研发出来的手机吧。”
“谁都跟你一样有财力使用全自动影像播放仪啊。”莫裴克不屑地冷哼了一声，“11分钟已经过去了，今晚我还要靠咖啡续命呢。”
“多面对加莱博士的死亡凝视也是种锻炼嘛，疾风知劲草不是院长说的吗。”
“不多说了，我这信号不好。”
秦青摇了摇头：飞船上铺了光纤，哪可能信号不好。莫裴克也知道瞒不过秦青，但她很快忘却了此事。院长的影子还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总是在科研服的下摆上系着一串风铃，据说是她母亲送的，一动就会发出悦耳的声音。

(二)
彗星划破漆黑的天穹，为核心舱内的院士们送去了少有的来自宇宙环境的光芒。莫裴克百无聊赖地翻弄着手上的纸片，碧蓝色的头发凌乱地飘在舱内，久未修剪的刘海挡住了琥珀色的眼瞳，给俊美的脸庞涂抹上了一抹不羁的色彩。
“你好，我是林佩芸，二级院士。很荣幸，今天……”
对于李潋希而言，女儿的一切就是她的一切。现今女儿一遍遍在房内练习面试的措辞每个字都出自她的精雕细琢，毕竟晴华科研所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等闲之地。
怎料，生活的魅力就在于跌宕起伏。好消息：林佩芸面试何止是通过了，她对维度与空间的精进连在座的许多专家都叹为观止，当即决定把眼前的这位二级院士兼业余风铃收藏家连跨N段提拔为分院院长。坏消息：是73院的院长。
总部在地球，林家购置的最靠近73院的房产在木火间小行星带的帕什劳星，晴华外太阳系总部在天王星大气层297千米处的“莱茵”号10千米级人造卫星，73院下辖的人造卫星系在冥王星轨道内137千米。
女儿出发的那晚李潋希很坚强，但还是哭了，她泪眼婆娑地将一串风铃交给了女儿，然后开始无前摇地吟唱：“佩芸啊，你此去定要保重啊，你爸常说‘疾风知劲草’，此去条件艰苦，你一定要越挫越勇！”
“彗星虽美，逝若残风。”随着彗星的尾迹消逝在榛榛莽莽的黑暗之中，林佩芸也算是给自己对往事的追忆画上了优雅的句号，“但倘若它能敲响命运的风铃，化作尘埃亦无可悔恨。”
“虽然我没有彗星那般璀璨，但我却愿意为了我面前闪耀的恒星而作为风铃歌唱终生。”虽然这段故事已经听过不下三千六百五十一遍了，但莫裴克还是忍不住听一次笑一次。“不过亲爱的院长大人呐，您天天当自己妈的事情，您妈知道吗？”
“天才美少女当然是完美的，连以自己母亲的口吻写日记也是。”林佩芸毫不掩饰自己身为最年轻的科研所分院院长的骄傲，“要真说起来，莫博士可真是像我父亲一样笑点奇低呢。”
“还有，莫博士，请及时汇报空间站运行的数据。身为副院长，你应该。身为计划中应当和我相互见见对方家长的那位，你也应该。另外，请把我的咖啡给我。这东西和风铃一样，是我赖以生存的东西。”
莫裴克连忙把一袋拥有五彩斑斓的黑色粉末递给了她的“恒星”小姐，但面上却分明地写着不情愿。
或许是刺激性物质惯有的通性，林佩芸对咖啡的用量日渐增大，说的明白点，她上瘾了。
“院长，你……”莫裴克本想说些什么，但林佩芸毫不给情面地打断了他：“我知道，这些常用有损精神健康，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我也知道关于我妈的事情——医院和戒毒所都说和它脱不了干系。但作为一名科学研究者，你真的相信一杯咖啡就能让人失去300岁前的一切记忆？更别说我是为了科学研究，被迫染上的这种习性。就连晴华总部都不反对偶尔的精神药品使用。”
“一想到你今年正巧299岁，我就感到害怕。”莫裴克不无担忧地看着一脸贪婪地吸食着这些粉末的林佩芸，“我可难以面对已经忘却自己为何物的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想着你万一喝到精神分裂了，我该怎么面对你。”
“你这是昨晚熬夜看《游戏王》了？难道我对你来说不应该是唯一的吗？就像一对纠缠的量子一样。”
“如果我真的喝咖啡喝出幻觉的话，所看到的东西大约都只会是你吧，。”
“真是蹩脚的搪塞。不聊这个了，你怎么看我妈。”
“你和你母亲可不是一般的像啊。”
“废话，我不像亲生母亲还能像谁，你喝咖啡喝傻了吧。”林佩芸放下手中的袋子，不满地回应道。莫裴克没有回答，她呆滞地望着空旷的外太空，丝毫没有听见风铃悦耳的声音。

(三)
纬度间的转化技术在休伦历5千纪和一门能把炮弹送进平流层的巨炮在二战时期一样，听起来不可思议，踮踮脚就都够到了。然而想要在现有基础上直接进行跨纬度转化，其难度不亚于斯普里格蠕虫捕食奇虾。为了避免一切可能的灾难，人类联合决议会直接给晴华了一个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制造一个与宇宙不重合的空间，把天卫一隔绝在内，等实验结束后再取消空间独立性。晴华科研所的院长蒋璿泽直呼：“这主意出的真好，下次别再出了。”
“纵使实验再难，风险再大，我不会退缩，因为唯有疾风，方能检验劲草。”林佩芸坚决地走向了实验平台，原本娇弱的身影此时却显得格外拥有力量。不知是灯光的缘故还是莫院士的不舍拉长了空间，她的影子一直倾斜到莫裴克脚边。
……
她已经无法想起那是什么时候，自己会疯狂地冲向实验平台，而此时，火焰已经将大半个平台吞噬。她慌张地寻找着，周围已经被死亡的气息充溢，不幸的人们，尽是晴华的子民。一道清脆的铃声迫使她别过身，伴随着一个身影映入了她的视网膜——一样是褐色的长发，翠绿的眼睛，姣好的面容，衣摆掀起悦耳的铃声，双腿却鲜血如注。她飞快地冲向身影的主人——她的恋人林佩芸。可她的恋人却将她推开，并且告诉她：“唯有你是生存的希望，我走后请直面生活的苦难，毕竟疾风知劲草。”她这才发觉，有什么东西正躲在火焰的背后，乘人不备，将其吞噬。也只是下一秒，身影消失在她面前。她没有呐喊，也没有落泪，琥珀色的眼瞳失去了光泽，身体重重落地，砸起了一阵风，却没有风铃的回响。
“该死的，终于和密闭空间对接上了！”一大批身穿防护服的救援人员冲进了平台，而她，也被人潮裹挟着向外流去。

（四）
秦青在寻找，他理应寻找，他需要寻找，他必须寻找。如果是上周以前，林院长和莫院士还会告诉他应当做些什么，可现在，她们都不在了。
“加莱博士，按照您的说法，当时在平台上的人除了莫院士，全部离世了是吗。”秦青拿起一张纸片，回头问我。
“确实，至少官方数据是这样，包括莫院士三周后逝世的消息。”
“哎，这一对好姐妹，可惜了。”
“得了吧，秦青。你可真是连她们间的关系都还一知半解。”
秦青受了我的讽刺，一时半会儿也没抬起头来，只是一直翻弄着几个纸箱，抽出林、莫二人的个人物品，一串串风铃掉在地上，声音依旧清脆，可惜恐怕没有人再会使用它们了。突然，秦青转过头来：“加莱博士，人数不对啊。”
“什么人数，还有请称我为加莱院长。”
“是，加莱院长！根据统计，当时平台上的人数和时候公布出来的人数不符。114位院士，514位工作人员，这是所谓的官方数据。但事实是，当时平台上人数不下1000人。您应该也知道，像这样在“鼠”号平台上进行的大型实验，光是基本的操作人员就要800人的标准开始人数。更何况本次实验的重要性非同遐迩……”
“两者都没错，秦青。”
“您的意思是……”
我叹息：“做了那么多研究，你应该没有忘记高等物理教科书的第一个公式吧。E=mc²，维度展开一旦失败，就是将其能量尽数释放。一块100克的钨，就只有炸毁平台的威力吗？”
“您的意思是，大量能量都被特殊消耗了吧，但哪来的这种特殊途径呢？”
“秦青，咖啡是什么颜色的？”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这……我对咖啡没有研究啊……”
“那如果我告诉你，有一种咖啡，颜色是五彩斑斓的黑，一旦服用过量，就有可能失忆呢？”
“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新型产品。”
躲闪的眼神是骗不过我的，但我却欺骗了无数人——或者说，这只是另一种事实。那些“失踪”的院士们没有死，这是事实。但对于我们这个时空而言，他们是不存在的，已经死去的。莫裴克院士确实没有死，但她受了过大的精神刺激，恐怕余生都将在昏迷中度过。至于林院长，恐怕已经在一个全新的时空与自己相遇，风铃也依旧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悦耳的响声，谁知道呢？爆炸中打开的时空之门就像一阵疾风，吹断了风铃的系带，在宇宙中荡起了一朵涟漪，就连最坚韧的草也拦腰折断。至于林院士的母亲……我想若不是对毒品的沉迷摧毁了她前半生的记忆，我就没必要向她说出那句“节哀顺变”了吧。

尾声
我是加莱仓庚，晴华科学院73院院长，现514岁，我见过的奇事比一块100克的钨还多。200年前，我们299岁的前院长一去不复返，只留下一串风铃和一句古老的话。现在是200年后，我们不玩风铃，不喝咖啡，我们都很闲适。唯一令人惊讶的事情是林院长的母亲又一次被医院带走了——据说她因为失去女儿而过于悲痛，总是以她女儿的口吻讲着胡话。迷信的人都说是林院长的亡魂附身了她妈……真不敢相信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信这种玩意儿，扫盲局年终奖怕是要没了。她的病友里有一个拥有琥珀色眼瞳的蓝发女子，明明第一次见面，俩人却聊得格外熟稔，真是精神病患者之间离谱的共鸣。戒毒所说，这件事和毒品无关。你没必要知道再多余的了，我已经给你讲了些别人不知道的——只讲给你一个人听。

小说相关章节：Apologiz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