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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枝燃玉 #3,长生账·【其二】咬竹簪木讷女习媚,碎面骨可怜人断魂

[db:作者] 2026-08-31 11:48 p站小说 39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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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小莺儿命丧春晖林场,折枝姑娘便真个成了块冷冰冰的“木畜”,莫说是落泪,便是那眉头也似生铁铸就的一般,再未皱过分毫。

教坊司这等腌臜地界,最是不留旧愁。消停了不过月余,薛嬷嬷便又教龟仆领回个新雏儿,唤作画屏。这画屏的身世,端的是叫人听了牙酸:她老子原是江南某县里的一个七品县令,因着平日里贪酷盘剥,贪墨了修治河堤的官银,被上头钦差查了个底儿掉。朝廷发下文书,要他按数填补那亏空的赃款。那县令东挪西凑,尚短了一百两亏空,竟一不做二不休,连亲闺女也舍了出去,卖进这教坊司里权作填窟窿的肉砖。

这画屏本是个庶出,打小就不受嫡母待见,见人矮半截,活得连个得势的管家婆都不如。因着常年如履薄冰,养成了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木讷性子。 模样虽生得清秀,可成日里缩脖含胸,眉头深锁,活像个顶着丧门星的苦瓜。在这等倚门卖笑、讲究个活络承迎的地界儿,这副晦气嘴脸,谁见了都要啐上一口。

那主事的薛嬷嬷自然要考校考校她的斤两。谁知这丫头真真是个朽木疙瘩,琴棋书画是一窍不通,吟诗作对更是张口结舌。薛嬷嬷气得七窍生烟,拿那水烟袋锅子重重磕着桌沿,指着她的鼻尖骂道:“老娘当是花了银子买了棵摇钱树,谁知竟是个不开窍的棒槌!要才情没才情,要段位没段位,成日里顶着这么一张奔丧的脸,你当这是给你家哪个死鬼出殡呐?莫说是那些个达官贵人,便是街边的叫化子看了,也得嫌你冲了才气!”

那嬷嬷在风月场里浸淫了半辈子,折磨人的法子自是阴损百出。她眼珠子一转,便教人寻来一根斑竹簪子,一折两半,横塞进画屏嘴里,喝令她牙关死死咬住。那簪子两头抵着腮帮,硬生生把一张苦脸往两耳后扯。那唇角被豁开,露出一排牙齿,生生拉出一个“笑脸”来,这模样,直比那纸扎的纸人还要瘆人几分。

薛嬷嬷素来是嘴上不饶人的,还不叉腰忘骂道:“给老娘咬紧了!若是这簪子掉下一根毛来,或是你这小蹄子敢松了劲儿,老娘定要抽烂你的脸皮!”

可怜那画屏,嘴里噙着那粗糙的竹节,不消片刻,腮帮子便酸胀得要炸开一般,涎水和着血丝,顺着嘴角滴答往下流,却连手也抬不得。 稍有松懈,薛嬷嬷的铁尺便往她膝弯里招呼。不过三五日,画屏口内便烂得没一块好肉,吃饭也只能抿口汤水。

可叹这等非人的作践,竟真让这丫头练成了一身“贱骨头”。日子久了,她面上肌肉竟生出一种怪癖:但凡见了生人,不管心下如何惊惧,那唇角便会如撞了邪一般,不由自主地往后猛力一抽,生生能扯一个扭曲谄媚的“烂笑”出来。

这一幕,直看了一旁的陆姑娘胃里翻江倒海。想当年,陆姑娘乃是大学士府里的千金,打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大家做派。那世家女子何等矜持?笑不露齿,行不露足,纵是天大的喜事,也得拿香罗帕子遮着半边玉容,眼波盈盈,方显出端庄。 如今见画屏顶着嘴角的烂肉,对着个粗使婆子都露出那副媚到了骨缝里的怪笑,陆姑娘只觉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爬,简直没眼看下去,紧紧揪着袖口,眼圈早红了一圈。

列位看官,常言道:“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 可在这教坊司的火坑里,光凭着几分颜色,若没点勾魂摄魄的手段与勾引男人的才艺,那日子端的是比黄连还要苦上十分。

且说这画屏,虽挨了薛嬷嬷的毒打,练就了那一副逢人便咧嘴的皮肉功夫,可内里却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论抚琴唱曲,她不识工尺音律;论行酒令、吟诗词,她更是斗大的字不识几个。这天香阁里的恩客,尽是些附庸风雅的官老爷、腰缠万贯的大贾,谁肯使了大把雪花银,来瞧一个只会呆站在一旁、咧着嘴傻笑的闷葫芦、泥塑人?

故而,自打画屏挂了牌子,门前冷落得能张网捕雀。寻常时候,王太监与薛嬷嬷只打发她去那最下等的席面上,给那些个粗鄙的兵痞、或是跟着主子来凑趣的狗腿打手们执壶斟酒。那些个粗人哪懂什么怜香惜玉?下手极没轻重,稍有不遂意,便在画屏身上乱拧乱掐,下毒手糟蹋。 画屏心里头怕得发憷,身子却死死记着薛嬷嬷的毒打,脸上还得死死扯着那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连连作揖赔不是。

教坊司这地界,向来是“看菜吃饭,量体裁衣”。没进项的姐儿,过得连狗都不如。画屏每个月交不够那定额的夜钞,少不得要挨薛嬷嬷的竹条子。到了冬日里,屋里连个火星子都瞧不见,只能捡别人穿烂的旧夹袄裹在身上,冻得缩成一团,活像个寒号鸟。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相较之下,那陆姑娘与折枝的日子,倒算得滋润。陆姑娘到底是大学士府里金尊玉贵养出来的,虽落了难,可骨子里那股子清冷孤高的书卷气,却正是京城那些个文人骚客、官宦子弟最爱糟蹋、最爱蹂躏的玩物。 加之她弹得一手好琵琶,那曲调里的凄楚哀怨,极对那些恩客“悲天悯人”的胃口。

至于折枝,就更不必说。她本就生得冰肌玉骨,又顶着个“南疆木畜”的稀罕名头,那一双幽绿的眸子,配合跳那祈灵舞时柔若无骨、似柳随风的身段,不知勾了多少王孙公子的魂魄。这两人门庭若市,打赏的银钱如流水般落进兜里。 除却交齐了司里的定额,每个月还能剩下三五两宽裕钱,置办些头面脂粉。

偶尔到了夜深人静,陆姑娘与折枝也会拿那碎银子,去后厨换几个热乎的肉包子,或是沽几两薄酒。要是见画屏挨了饿,便分与她些。画屏捧着那热包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还要扯出那副谄媚的烂笑,含混不清地念叨:“多谢陆姐姐,多谢折枝姐姐……姐姐大恩大德……”

陆姑娘坐在一旁,剥着一只恩客赏的岭南金橘,看着画屏那副卑微入骨的模样,长叹一声:“造孽,当真是造孽……”

画屏这凄惨度日的光景,眼瞅着熬过了年关。这日,那大卫朝的金銮殿上,却生出了一桩极其荒谬的公案,正正牵扯到了画屏这可怜人的头上。

这日遇着逢五的大朝会。时值初春,倒春寒最是厉害,那大殿外的青石玉阶和殿内的金砖上,夜里生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暗冰。

且说那工部左侍郎赵大人,此人平日里最是个逢迎上意、小肚鸡肠的性子,把一张官宦的面皮看得比身家性命还重。这赵大人捧着笏板,正欲出班奏事,谁知脚底那双粉底皂靴踩在了暗冰上,脚下一跐,登时便打了个极其难看的趔趄。

虽说他眼疾手快,扑腾着两只大袖稳住了身形,未曾当庭摔个狗吃屎,可怀里抱着的几本奏折连同那块象牙笏板,却“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连头顶的乌纱帽都歪到了半边。这等滑稽模样,活像个戏台子上的丑角。

龙椅上那位皇上正吃着参茶,见他这副四仰八叉的狼狈相,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来。

皇上这一笑,底下那满朝文武谁还憋得住?登时,偌大的金銮殿里,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笑声。那平日里与赵侍郎最不对付的都察院贺御史,更是趁机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赵大人连这朝仪的步子都站不稳,莫不是昨夜在哪个温柔乡里没歇息好,掏空了身子罢?”

百官闻言,更是哄堂大笑。皇上虽挥了挥手,未曾降罚,只命他退下整理衣冠,可这一场讥笑,落在心胸狭隘的赵侍郎眼里,简直比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还要难受!

退朝之后,赵侍郎走在宫墙外,只觉得那些同僚看他的眼神,皆藏着针尖麦芒般的嘲弄。他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这股子无名邪火在他那狭窄的心胸里左突右撞,越烧越旺,直烧得他双眼通红,几欲发狂。他又不敢冲皇上发火,也不敢去和贺御史当街对骂。这等欺软怕硬的权贵,受了上头的气,自然要找最下贱的泥胎来发泄。

入夜时分,赵侍郎连轿子都没坐,扯了件灰鼠皮披风遮着脸,一头扎进了教坊司的天香阁。

奉銮王太监见这赵大人面沉似水、浑身煞气,便知这位爷今日不是来寻欢,而是来寻晦气的。赵侍郎将一锭五两的银子砸在桌上,咬牙切齿道:“给本官寻个没名分、没骨头的贱雏儿!本官今日心里头有火,要好好醒醒脾!”

王太监哪里瞧不出门道?他心道:若是把折枝或是陆姑娘那等金贵的摇钱树送进去,惹恼了这位活阎王,打坏了岂不可惜?倒不如把那最不受待见、只会赔笑脸的画屏送进去顶个雷。左右不过是个贱籍,随他怎么折腾,想罢,便命人将画屏提溜了出来,推进了赵侍郎的雅阁之中。

可怜那画屏,哆哆嗦嗦地端着一壶温酒,刚一踏进房门,便听得赵侍郎正将桌上的青瓷茶盏摔得粉碎,嘴里兀自骂骂咧咧:“贺某人,你这老匹夫!安敢辱我!安敢笑我!”

画屏听得这声响,只觉脊梁骨上一股子寒气直冲脑门,骇得浑身一个激灵,手里的酒壶险些跌了。 您道是怎么?原来是那薛嬷嬷平日里训诫太狠,这丫头落下了个惊寒的毛病。这碎瓷声便似那催命的符咒,声响一落,她那副被竹簪子生生豁开的“贱骨头”便瞬间发了作。

只见画屏浑身如筛糠般乱抖,那脸上的皮肉却半点不听使唤,“突突”地跳个不住。她那两边嘴角,就像被细线勾着一般,硬生生往两耳后一扯,竟冲着正座上满脸阴云的赵侍郎笑了出来!

那赵侍郎本就是个多疑的阴损性子,白日里刚在朝堂上落了脸面,正没处撒火。此刻见这低贱的妓女端着酒杯,竟对着自己咧嘴大笑,只当这贱婢也在讥讽他白日里的糗事。

“贱妇!你笑什么?!”

赵侍郎勃然大怒,猛一拍桌案,那张老脸上横肉乱颤,扭曲得如阎罗殿里的恶鬼一般:“连你这千人骑的下贱泥狗,也敢讥讽本官?!老子今日非撕了你这张烂嘴!”

画屏唬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膝头撞在碎瓷片上,鲜血横流,可她越是害怕,嘴角的肉越僵,那副哭笑不得的丑相便越发惹人恨。

“大人饶命……奴婢不敢……奴婢……”

“还敢狡辩!老子教你笑个够!”

赵侍郎已被那股子邪火烧糊了心窍,他红着眼,顺手抓起案上一方赤铜狻猊镇纸,沉甸甸足有一斤重。他一步跨到跟前,抡圆了胳膊,冲着画屏那张尚算清秀的面门,劈头盖脸便砸了下去!

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方赤铜镇纸,结结实实地撞碎了画屏的鼻梁骨。画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被砸飞出去,重重撞在墙根底下。

再看那画屏,一张脸已是砸得面目全非,鼻梁平白凹进去一个血坑,断骨刺破了皮肉,血水合着泪珠、鼻涕,如同决堤一般喷涌而出,白的,红的流了一地。 须臾间,一张脸便糊成了血泥。

列位看官,且看这大卫朝的官场,端的是何等荒谬,何等冷血!

那赵侍郎见了这一地猩红,那胸中郁结了一整日的邪火,总算是散了七八分。他非但没有半点伤了人命的悔意,反倒嫌恶地拿锦帕掩了口鼻,看了一眼画屏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怒骂道:“不知死活的贱狗,没的脏了本官的皂靴!”言罢,拂袖踹门,扬长而去。

话说那王奉銮听得雅间里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动,惊得骨碌一下爬将起来,连声呼喝,引着几个手脚麻利的龟奴,提着风灯一窝蜂地闯将进来。待瞧见画屏那副烂泥似的惨状,王奉銮不曾去探她鼻息,倒先顿足捶胸,拍着大腿哭天喊地:

“哎哟我的祖宗!这可是教坊司里造册领命的‘官物’,还没使上几回,就叫人砸烂了招牌,这让奴婢如何去向上头的老爷们回话!”

次日一早,王奉銮便将一纸文书递到了礼部与都察院。列位看官,常言道:“官官相护,铁打的衙门。”那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哪能为了个土里刨食的贱妓,去动从二品侍郎的一根毫毛? 不过半日功夫,朱批便下来了。

那文书上只字未提赵侍郎当堂行凶之罪,只按着《大卫律》里头“损毁公物”的陈条,轻飘飘判了赵大人赔偿纹银一百两,权作“修葺补差”。至于那面骨粉碎、命悬一线的画屏,上头只批了:“准予销号,自行发落。”

一百两的银票到了手,王奉銮那一脸的褶子登时笑成了一朵老菊花,喜滋滋地往靴筒里一揣。再回头瞅瞅那满脸缠着渗血布条、在柴房里哼哼唧唧等死的画屏,只觉得是个白耗粮草的累赘。他心思一转,便唤来几个专在南城勾当的皮肉牙子,连个价也懒得还,作价十两成色不足的碎银,便将人发付去了京城最蝇营狗走的暗娼私窠子。

是夜,朔风野大,残雪透骨。连件遮寒的旧袄也舍不得给,两个龟奴卷起一领破草席子,将画屏如死狗一般拦腰裹了。那画屏脸上血肉模糊,嘴里发出一阵阵猫儿似的呻吟,便被夯汉们粗鲁地洇在板车上。车轮子“吱呀吱呀”地碾着冻土,趁着黑灯瞎火,从那吃人的角门一路拉了出去。这一去,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点音讯。

游廊阴影下,陆姑娘望着那远去的车辙印子,直哭得肝肠寸断,帕子都洇湿了。她死死扯着折枝的袖口,颤声悲泣道:

“画屏妹妹这一去,只怕是回不来了……那南城的暗门子,哪里是人待的去处?尽是些泼皮无赖、贩夫走卒。只要这身子还有半口气在,便要日夜由着那帮畜生作践,稍不顺心,便是皮鞭烙铁。 画屏那身骨头又软,容貌又毁了,只怕熬不过这个冬至,就要被那帮狠心的扔进化人场,变作一坑黄土了!”

折枝立在风雪中,眼眶里不见半点水色,连声长叹也无。 她那一双碧绿眸子,死鱼一般盯着那双扇黑漆大门,脑子里盘旋的,竟全是画屏当日叼着那根湘妃竹簪、生生挤出来的那个讨巧烂笑。

正是: 纹银百两折旧骨,镇纸一方碎朱颜。 强颜欢笑终成恨,草席一裹赴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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