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籍

群玉阁，内殿。
凝光没在办公，她正坐在软榻上，由百晓服侍着修剪指甲。荧被带进来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被安排在客座，而是被百闻示意，站在了大殿中央。
“想通了？”凝光头也没抬。
“我想谈谈那个……‘折身抵债’的具体价格。”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谈生意，虽然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筹码。
凝光放下手，示意百闻她们。
三位女秘书走上前。百闻拿出一本名册，百识走到了荧的身后，百晓则站在荧的侧面。
“三亿摩拉，不是小数目。”百闻翻开名册，声音干脆，“按照璃月高级女官的最高俸禄折算，你得干五百年。但主子的意思，是把你当成‘特殊资产’来收。”
百识的手突然搭在了荧的肩膀上。荧本能地想躲，却被百识死死按住。
“肌肉紧致，骨架匀称，这头金发是顶级货色，在璃月独一无二。”百识像检查牲口一样，指尖划过荧的脖颈，最后捏了捏她的下巴，“主子，是个好胚子，稍微调教一下，在宴会上拿得出手。”
百晓补充道：“还有那手厨艺和剑舞。如果包装成‘归附的异邦英雄’，对主子的名望提升，价值不可估量。”
荧听着她们讨论自己，像是在讨论一捆上等的霓裳花。
“开价吧。”荧咬牙道。
“三亿摩拉，买你的一辈子。没籍入府，终身为奴。”凝光站起身，走到荧面前。她比荧高，那种俯视的压力让荧不自觉地想低头。
“签了这份契约，你就是群玉阁的‘金团狸奴’。我不杀你，还要供你吃穿，但从今往后，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自称，都得听我的。”
凝光指了指地上的软垫。
“既然是来谈卖身生意的，那就得有个卖身的样子。跪下，把契约读一遍，没异议就签了。”
荧看着地上那个绣着繁复花纹的垫子，又看了看旁边那盆闪着寒光的针包。她知道，这步跨出去，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旅行者”了。
她慢慢曲下双膝，膝盖触碰垫子的那一刻，发出了极其微小却清晰的沉闷声。
“罪人荧……愿入天权府没籍服役。”
签完字，百闻收起那叠厚重的文书，动作干净利索。
法理已成。荧盯着红木地板上的纹路，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手心向下平贴在地砖上。她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克服了脊椎里那点残存的僵硬，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凝光脚尖前的青砖上。
“婢子荧，谢主人收容。从此身心归附，不敢违逆。”
凝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端起了烟斗。
百晓走上前，从托盘里取出一根暗红色的蚕丝绳。绳子质地极韧，泛着某种冷腻的光泽。她绕过荧的颈项，手指灵活地打了一个死结。
绳索的一端交到了百识手里。百识没有任何迟疑，手腕微微一用力。
“起身，跟上。”
绳索骤然收紧，荧的身体被拽得向前一个趔趄。这一下，彻底拽断了她跨越星海的自由。她像一只被驯服的幼犬，低着头，跟在三位秘书身后，穿过玉京台长长的回廊，走向那座高耸入云的群玉阁。

群玉阁偏房。
这里不再是招待贵客的云端套房，而是紧挨着洗衣房的一间窄屋，透着股终年不散的皂角味。
百晓公事公办地接过荧的行囊。那柄曾斩杀魔神的利剑、装满冒险回忆的包裹，都被一件件清点、贴条。
“这些东西，以后你用不着了。”百晓当着荧的面，将木匣锁死，贴上天权府的封条。
这对荧来说，是一场物理意义上的“葬礼”。她现在两手空空，连覆盖身体的布料，也成了主人的施舍。
入府的第一晚是“净身”。
荧被带进偏殿的盥洗房，冷水从头淋下。三位秘书像刷洗器皿一样，彻底洗去了她身上属于“英雄”的野气和风尘。紧接着是“杀威”。
就在那间阴冷的偏房里，荧被按在了冷硬的青石板上。百识手里攥着一根朱漆戒尺，每一尺下去都带着沉闷的撞击声。
“这一顿，是去你的傲气。”百识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记住这疼，记住这具身体现在归谁。”
荧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打完之后，她拖着战栗的双腿，重新跪好，额头贴地。
“婢子……谢姐姐教诲。”

换装是在深夜。
那一身金白色的英雄衣装被收缴，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群玉阁下人的青色制式旗袍。领口开得很紧，腋下和腰线收得极细，荧必须时刻保持前倾和低头的姿态，稍微松懈，衣料便会勒进皮肤。
荧对着铜镜，看着镜子里那个被青色绸缎包裹、显得有些清癯的身影。镜子里的不再是那个跨越星海的旅者，只是凝光身后一个面目模糊的剪影。
晚膳被送到了厨房外的长凳上。
一碗已经冷掉的、被动过几筷子的剩菜，在以前这是凝光宴请她的主菜，现在这叫“折菜”。荧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她像百识教的那样，动作端正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这些残羹。
那一晚，荧躺在狭窄的硬木板床上。
窗外依旧是群玉阁那片看腻了的云海。她发现自己脑子里不再去想什么远方的哥哥或者是星海的冒险，而是在反复背诵那张贴在墙上的《下人守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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