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冷，山内彻的机车排气管口冒出晦涩的青烟。是应该去保养车子了，他想。于是在下午提前在办公室道别。想在今天晚上之前把车送到店里，然后乘公共交通回家，路过便利店的话就随便买点什么作为晚餐，在明早提前起床，继续他罕见的不独身往返于mihan的生活。
被人潮挤占着的地下铁节奏很快。太多由鞋子踏出的声响反而将他的心衬托得格外安静。他背着黑色的包，混入人群当中，好像是结束了某样使命而突然变得普通那样，自认为和喧闹的人群之间还有划定的距离。明明处在同一场景下，却又对正常的生活抱有不熟悉感。
在他下车后不久，甚至刚出站的时候，山内彻突然回头，看见自己的上司、井泽范人就在他的身后。
“你终于注意到了。”井泽挤出平时惯有的、像是玩味的轻笑，边靠近着，边和山内彻搭话。
“你从我开始坐车的时候就跟着吗？”山内单手握紧包带，转身面对他，最后完全停下了脚步。
井泽朝他靠近，笑容愈发明显。“是啊，还没发现你的晚间时间居然这么无聊。再怎么说也是年轻人，一个人在家度过就要全部浪费了。”
根本就不算是年轻人吧。山内挤出一句无声的吐槽，又语气平淡地抛出询问。
“那你跟过来是想要干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看看你，顺便问你一件事。”井泽范人已经在对方没有完全防备的情况下缩短距离，几乎随时都能伸出手够到他的脸上。
“什么？”
“晚上让我陪着你吧。”
“你又不是没有住处。”
山内的鞋尖出卖了他。井泽在他动身之际抓握住他的胳膊，又像是白天那样随口要求。
“我想去你家。做客也好怎样也好，只是想多和你待一阵子。”井泽眨眨眼，表示自己诚恳地打算到山内的住所和他一起。
山内沉静地思考，没说出拒绝。井泽范人就着这样安静的回答，已经计划好下一步的举动。
“要不要去附近买点吃的，我来做饭。还有我的一次性日用品。”
要在我家待到这个程度？山内彻惊讶，但又考虑着怎样为他从独居的家里再找出一床稍厚的被子。话说这家伙口中的“想要看看”就是绝对要留宿在他家里吗。
山内彻眼神闪烁，露出更多有意识的腹诽迹象。从心情来说，他居然又没有觉得井泽范人突然介入他下班后的生活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我们走吧。”
井泽的手掌沿着他没有松开的手臂滑下来，刻意地和对方交握成十指相扣的样子。
“不要害羞。我们先去买食材。”

“想吃什么，我会做很多东西，应该能满足你。”
“我没意见。”
井泽提着篮子走到蔬菜区，山内就跟在他后面，往平时不怎么熟悉的方向前进。
井泽熟练地在货架上扫视过那些透明色的塑封包装，边嘟囔着和山内搭话，
“你今天应该已经很饿了，我们回去再煮饭的话就已经来不及。不如……主食就吃乌冬面吧。其他的随你来挑。”
山内彻本想拒绝，却还是在对方期待的目光里报出一些简单的名字。
我家也没有电饭煲，山内彻无所谓地想。

果然是对于无授权入室格外熟练的人，山内彻刚用钥匙打开门，还没开灯，井泽就已经进了玄关。等着山内彻帮他找出应该换上的室内鞋之后就朝着客厅兼厨房的空间走去。
“我现在要备菜，你可以休息一下。”井泽站在陌生的水槽前面，仅稍微扭头就能从看到山内在客厅的行动。单人公寓的格局还是显得局促。井泽想起被自己主动却在脑后的家，在沉默里拨开水龙头，用流水声掩饰自己盯着山内的眼色。
井泽范人发觉山内彻只是脱掉外套，提前换了套居家的衣服，又去冰箱里取了什么东西，而后就开始蜷缩在单人沙发上，唯独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应该是在玩平时那款排解时间的单机游戏。
井泽擦干手，带着好奇也去打开山内家的小冰箱门，里面只有堆好的袋装冰块和啤酒。
他叹息一声，回到厨房。山内在他的余光中变成不动的影子。
“那样对胃不好。”
“管太多了。”山内站起来，走到井泽旁边，用斥责的口吻回应。
山内彻手里还捏着啤酒罐子，像是在对正在切菜的井泽投去干扰那样，故意发出啜饮的响动。
“看得出来，你平时都不自己做饭。”井泽打开燃气，把切好的食材放进锅里，又瞥了山内一眼。
“炒菜会很吵的，你还是去那边玩手机吧。”
山内彻忍不住挠挠头，井泽突然跟着他回家，又做出这样奇怪的照顾。对方竟然没有暴露出额外的索求，光是这件事就让他感到极为不习惯。
但mihan本来就不同，成员们都习惯了互相关照，就算不是出任务的时候也会时不时通过视讯关心彼此。山内给井泽打去的电话最多，这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最后演变成微妙的登堂入室。
“可以来吃饭了。”

山内迎上去，从自己熟悉的橱柜里帮忙拿出两个空碗。井泽嘀咕着应该把围裙带过来才行。山内彻瞟了他一眼。
“要是觉得不能换洗衣服很麻烦，你确实不应该留在我家。”
井泽凑过去，按住山内的肩膀，让他闭上嘴。

二人终于在餐桌前坐好，井泽范人跟从对方的习惯，拿了一听冰啤酒放在手边。
“话说，你不喜欢吃热乎乎的饭吗？”
“习惯了。”山内彻没抬眼睛，筷子在乌冬面之间拨动。他只是不擅长在这种极具温馨感的料理上付出精力，他宁愿去健身一场再回来吃些微波炉加热的便当。
但不得不承认，井泽的厨艺不错。至少山内彻进食得很干净。他露出自己都毫无意识的渴望和期羡的神情，直勾勾地盯着井泽。井泽也认真吃完了，只是啤酒还剩下很多。他经过山内的眼神，慢悠悠地再喝了几口。
“啊，还是先洗碗吧。”井泽认输了，他没办法把冰手的啤酒现在就喝完。
山内彻在想要收拾碗筷被井泽范人拒绝后就只好站在他身边开始闲聊。两个人的话题无非还是在mihan的其他成员上。搜查工作占据了他们大部分时间，就连今天这种可以到家放假睡觉的日子都显得稀少。山内彻习惯在mihan里补觉，却总是见不到井泽在换班盯梢以外的状况下悄悄入睡。
“那是因为，旁边有人的话我很难睡好。”
“欸？”
井泽将所有盘子归放到原位，擦干了手。
“毕竟是前公安，向来都很敏感。除了和妻子能一起安心睡觉，我还找不到可以让我保持放松的人。”
“那你现在不会是在硬撑吧。”
“有你在的话，我也很安心。”井泽眨眨眼睛，掌心几乎要触到山内的手臂施予拥抱。
山内彻不适应地向后退了一步，没看出井泽目光里沉甸甸的失落。
“起码我不会现在把你赶到公园去睡觉。”他佯装着，扯出讽刺意味的笑容，同时悄悄掐紧自己的手指。

夜晚的时钟已经扭到接近九点。井泽长长地叹气，被山内制止。他只好提议打开电视，从持续不断的新闻热点切换到传统连续剧。山内没办法和井泽坐得很远。他只有一个折叠沙发，身形刚好够他自己使用。其余的访问者就只能席地而坐。井泽范人明显没有很在意，靠坐在山内旁边，两个人说起搜查对象的故事，在言语之间把周遭拖扯到越来越深的黑夜。

晚上十一点钟，两个人约定好准时睡觉。山内彻反复看着时间确认，像要达成仪式那样。
井泽范人被他带到卧室，对方自在地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对房间发出温馨的赞叹。

山内彻终于洗漱完成。井泽在床边等着他，兴奋地像要露出尾巴。山内没忘记要给井泽留出些礼貌的空间。虽然他的床确实达到双人床的宽度，是为了自己享受才选择了这样的床宽。但井泽和他挤在一起还是显得有些局促，他宽厚的肩看上去就格外占地方。
山内突然笑起来，收获井泽怀疑的目光。
他在庆幸，不会把两个人的其中一方赶到床下面草草入睡。

井泽范人仰面躺着，很快就翻身转换成让山内彻不适应的四目相对。他眨着眼睛，试探着握住山内的手。
山内彻几乎惊吓地弹起来，却还是要求自己保持平静。
无法完全相拥的时候他们无论是谁没有可能挤出汗水。山内彻意外感觉到心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可能里面加好了被井泽搅拌的甜味素。

在山内彻习惯于每天守着咖啡机等待一杯咖啡的时候，井泽总是要借用这台机器的热水，冲泡一些色彩鲜艳、看上去也不像是有营养的东西。不算齐整的撕口里明显漂出些粉末，随着空气流散到成为日常的时间里。山内彻没问过那是什么，包装也很少见。但他总觉得，井泽范人有很多事情都与他相反，所以、他倒进白色马克杯里搅匀的味道一定是甜味。
山内的杯子是黑色，区别于井泽用掌心包覆的简单杯子，他喝咖啡专用的杯子上面被曾经的搭档画上过潦草的兔耳朵作为装饰。金色的涂料马克笔痕迹直到现在都非常明显。他也没有搅拌棒，成年许久的山内彻早就已经不放糖块了，也几乎忘了那种青涩时才能担负的味道。
山内彻平时在夜晚通常不会想很多事，只是在有搜查的时候才会回顾一下。井泽范人连这点都和他不同，山内彻知道，他会想起太多让心脏跳进冰冷深处的绝望。作为mihan的负责人，和它联系最为密切的人。
山内彻没办法忘记初冬时在井泽家门口注视着他时那段薄弱的哭泣。山内彻明明不是第一次看到井泽留出眼泪，却被无声的悲切搅入。
“可以、让我稍微找个喘息的空间吗……”
山内彻那时候没有明白井泽范人真实的意思。也不懂得自己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帮助井泽暂时逃离那个原本温馨的属于他的家。
现在会默许井泽在他家突然留宿，或许就是对当时愧疚的补偿。

山内对于井泽的留宿仍存有不安心，真正的来源或许也是自己身边突然添上的一道生命迹象。
这一夜山内睡得很不踏实。但闹铃响起时井泽似乎才从难得的无梦或美梦里清醒过来。山内彻看见他摸着自己的脸，几乎是忘却了什么的表情。他在心底默默透出一股叹息。井泽确实如他所想的那样，在短暂地逃出自己的家之后，得到了一阵安稳的睡眠。
“谢谢你，山内。”
“没事。”
山内彻起身去洗漱，将背影让渡给井泽。

只是来一起住的话，再有几次也没关系。
他原本想说这句话，却联想到不明立场的现实。山内彻咬紧唇。
如果对方需要的话，让他凭心情随时再来做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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