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落在五仙潭的水面上，有人挥袖收拢两三只匆忙躲雨的碧蝶。随袖而出的紫烟和衣服一般颜色，和雨一样迷蒙。
铁马撞雨，响得沉闷。雨势越发来得急了。
按圣教例，今日是五仙诞辰，夜半月明时教众会聚在潭边张灯结彩、祷月祈禳。只是今日多雨，想来夜半未必就云散月明。
好一个不做美的铃声，不做美的雨。
曲犹欢近二年深居简出，大家也已习惯这位圣使总是缺席饮宴，没谁想到刚晌午她就自己走来五仙潭，仲夏人困马乏，无尽的雨雾里好像只有她还醒着。
“南疆夏天总是这样，闷热潮湿，像捂在口蒸锅里闷着等熟呢。”
尾音好像还未被雨声冲刷掉，曲犹欢已经被熟悉的语气一惊，蓦的转回身来，掣出虫笛在手。
一是爱这么说话的唐柳早死了，二是来人脚步极轻，她竟完全没有察觉。
“人说故地重游就像刻舟求剑…”那人不理会她绷紧的戒备，只是皱眉甩了甩头，像要撇掉南疆的暑气。“难怪他再不来南疆，连死也要死在唐门。”
“你什么意思？”曲犹欢脱口又是一句，却没有想求得答案。她心中早有认定，不会再从这样一个生人口中求取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她打量起面前撑伞的年轻人，几乎有些恍惚——太像了。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轻佻、一样自顾自说些谜语一样的话。
隔着雨雾看不清面目，如果不是那人的半片面甲和陌生五官在伞下冷冷地昭示存在，曲犹欢几乎真以为是世上有什么医死人药白骨的黄岐之术——唐柳那片面甲至今还挂在云铁梧桐上。
“什么叫他连死也要死在唐门，”曲犹欢的虫笛已至唇边，眼看催命的笛音就要响起。今日她心血来潮，恰恰带的是那柄旧人遗赠的蛾眉月。“唐柳分明心里有愧，再不敢入南疆一步。”
年轻人摆摆手，话里藏不住的戏谑：“打住，我可压根还没说是谁呢。”
圣使呼吸一滞，面色却更冷下来，连被捉些话语里的错漏后的烦闷都一模一样。她忽然真的想杀了眼前人，或者哪怕真是唐柳在此、不、或者是唐柳在此更好。
她禁不住想出唐柳身首分离的样子，淌血的头颅在臂弯里安睡。想着，她轻吸了一口气，南疆的雨雾灼烧她的心。
曲犹欢不再言语，笛音响起来，更压雨声一头，好像天地为之一顿。她蓝色的眼睛在笛上目视着一切，细雨挂在睫上震颤，像将动未动的蝶。
好美的笛声，少年人听得痴了一样，斜风细雨吹过伞下，打湿他的鬓发。笛音幽幽像无底洞，二十三年的爱恨苦楚无言幽幽倾倒进那蓝色的瞳孔其中，好像倒进去了、吹起笛来就不再恨了。
一切旧事堆积成那两点蓝色，像月光沉落在不再流动的湖水底端。
他忽然有些明白唐柳为什么不再来南疆，他忽然想起唐柳那双近似的、无言的眼睛。
少年人轻轻撇下伞，伞风状似无意挥开了一片紫雾和其外的几只碧蝶。他转身就要离去，却不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曲犹欢望着他离开，耳边是他留下的话：“上一辈的事儿就留在上一辈儿吧，我没打算再去接他留下的这堆烂摊子，南疆人太好客，不来了。”

雨仍未停，某个难眠的教中弟子到底是捱不过心焦，要来看看现场的祈禳布置。
一切都好，她心满意足，这下总能放下心睡个安稳觉，转头却看见一柄伞就那么撑着在地上，伞柄上停了几只碧蝶。
不知何处来的笛声悠扬清亮，是南疆子弟人人熟知的一首小调《弥渡山歌》。
那弟子撑着伞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慢慢走着，跟着笛声轻轻的哼唱，南疆的山风吹动懒懒的云雾。
♫山对山来崖对崖，蜜蜂采花顺山来。
♫蜜蜂方为采花死，梁山伯为祝英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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