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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渊映寒霭 #23,灵渊映寒霭(其二十三)

[db:作者] 2026-06-25 12:51 p站小说 87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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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刚刚和你们说的,知微峰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如何突破魔族生来就有的血脉庇护,从而可以直接进行完全的、彻底的思维干涉,以达到永绝后患的目的。在你们接手驯化魔族之前,他们就会被我们进行预‘处理’,进行一些基本的社会化,和认知上的植入,类似他们生来就要服从,以及如何更好地执行命令之类的,而你们要做的就是在与他们相处的过程中强化服从这个概念,最后达到他们自己不去主动触及血脉的封印,一直维持一个相对无害的状态的目的。知微峰现在的考核也是采用类似的方法,用逐渐迭代的施术方法来制造更为完整的场景来考验他们,其内容大多是最能刺激他们情绪的,植入一段他们所渴望的,再植入一段他们注定会失去渴求之物的片段,剩下的就只需要等待他们自己的意识来补齐中间的故事了,只可惜我们没有办法真的探查他们的记忆和意识情况如何……

王洵讲到这些学术上面的东西时格外投入,桌上剩余的两人都已经听得云里雾里,崔瑛本来是靠在椅子上闭眼休息,听着听着就直接趴在桌子上没了反应,一旁的云栖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但事关水生,他还是强撑着听了下去。

“那怎么算他们过关?又怎么能确保他们真的刺激到他们了?”

“啊?云师弟可真是问到点子上了,唉,这也是我们重点投入的问题,现在的办法是,通过对他们情绪的评定,如果他们有巨大的情绪波动,代表我们创造的幻境满足了进行评测的前置要求,而如何在无法精准知道他们具体看到了什么,有什么反应的情况下来研判呢?我们的选择是在植入片段时刻意留下一些薄弱点,一旦他们在情绪过为激动的情况下,会直接打碎这片幻境,我们便能够通过这个条件来进行推论,他们是否还拥有足以打破我们预设的封印的情感和力量,也就是,他们是否‘危险’。”

“……那要是魔族就沉浸在幻境中不再清醒,或者他在很多次尝试中都没有表露过较高的情绪波动呢……”

“幻境毕竟是由他们自己的精神进行维持,如果在里面待太久,幻境破碎的时候可能会因为巨大的认知偏差而疯掉吧,这种也只能算考核失败了。至于一直不出现强烈情绪波动的魔族,这种样本实在太少,而且不能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我们肯定不能送往凡间,但知微峰上的同门有许多都想去申请这种魔族来进行课题的研究呢,姑且也可以算通过?”

进行研究吗……

云栖手撑着额头,双眼盯着桌面发愣。

“谢谢王师兄和我说这么多,只是这都过去一天了,水……我带来那魔族还没有考核完吗?”

“按理说是差不多,但这毕竟是新技术,除去知微峰进行测试的那些魔族之外,他应该是第一个接受这种考核方式的,你们若是急的话……唔,那边好像有结果了?真是赶巧了,你想去看看吗?”

“可以吗?会不会不太方便……”

“看你了,去拿个结果倒是无妨,这个魔族你们应该要带走吧?各峰将魔族送走的地方都不一样,我们这里只会给出合不合格的评价,通常是不负责其他东西的。”

这倒是云栖一直在考虑如何开口的话题:怎么不经意间提起魔族的去向比较合适,要是专门去问某个特定的魔族去哪儿了是不是太显眼了?如今王洵的话算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只是自己如果跟去,看见的是一个疯了的水生,又或者是已经被处死了的水生,自己又该如何面对这个场面……

罢了,早晚都要知道结果。

“……去!要把师姐叫上吗?”

“她是睡得香了,我讲的东西全是知微峰这么多年来研究的精华,真没品味。别叫她了,反正一来一回也就半个时辰的事,我们俩走吧。”

云栖跟着王洵朝着山内一幢巨大的建筑走去,王洵过去操作了一下机关,那沉重的大门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缓缓朝两边打开。

“啧,云师弟你别介意,这地方就是这样的,几百年下来,破旧一点也不奇怪了,不过安防还是挺好的,至少从没有过魔族从这里逃出去过。”

两人一边说着一遍朝着门内走去,云栖看着里面绝对称不上昏暗的灯光,与宽阔无比的大厅,心里却压抑无比。等两人再走了一会儿,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空气流动带起一阵风吹了进来,一股寒气从云栖赤脚踩在铺设好的石地板的脚心窜到了天灵盖,长这么大他第一次体验到了畏寒的感觉。

“云师弟?你还好吧?来到这里已经算是半只脚踏入了归衡宗的禁地,禁制也比其他地方更强一些,虽然是为了针对魔族,但也有可能对我们修士造成影响,你若是身体不适,可要留在这里等我?估摸着只要两炷香的功夫,我便出来了。”

“我不要紧的,王师兄,只是以前鲜少见过这么大的建筑,让您见笑了。”

王洵不置可否,带着云栖继续往内走去。

“王洵?怎么还带了生面孔来?”

“云师弟就是负责驯化里面那个魔族的弟子,之前我收到信说有结果了,情况如何?”

“……那就无所谓了,应该还在里面昏着,考核流程没有问题,我们收集到的情绪波动非常标准。最开始反应较弱,应该是他的精神还在适应环境,后续这个魔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维持在一个比较兴奋的状态,最后的拐点更是格外明显,几乎接近我们进行人为干预的极限了,但是又很快地稳定了下来,然后维持在一个较低的水平直到幻境崩溃……如果要我来评价的话,是很理想化的的一次实验,与我们预想中的情况非常接近,只是最后幻境崩溃时他的反应也很平常,怎么说呢……就像是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自己身处幻境之中,然后清醒了过来……这位……云师弟?毫无疑问,这个魔族算是通过了考核,这个情况我们也会同步给你在飞白峰的师长,后续的嘉奖请你回到自己师门后去询问相关人员。”

此地比起之前宽阔的大殿要小上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逼仄,绕过他们一旁的座位往下走过几级台阶后,一条长廊贯穿始终,两侧尽是一个个方方正正由金属打造的房间,外侧倒是改成了透明的玻璃,大概是为了方便观察里面的情况。云栖粗略扫了一眼,主体使用的金属应该是和水生身上的镣铐差不多的材质,乌黑而无光,内里四角应该都有一个微弱的光源,只是昏暗的光线甚至不能完全照亮里面,只是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云栖在旁边管事的知微峰弟子絮絮叨叨和王洵交流情况的时候皱眉思考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若是把外侧施加了法阵的玻璃换成栏杆,这不就是人间牢狱的模样吗?

云栖的视线粗略扫过离得近的几个房间,幸好他目力不错,勉强在左手第一间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斜靠在金属墙壁上,想来那就是水生了。

昏黄的光打在水生黝黑的皮肤上,他身上的镣铐一个不少,几乎和周围的金属融为一体,不过或许是角度不错,云栖居然能看到他的影子打在外面对比起来更为明亮的地上。影子微弱的起伏着,彰显着其主人的心脏仍在有力的跳动,云栖盯着那影子没再挪过视线,竟是有些痴了。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怎么看到过水生休息的样子……我睡之前他肯定没睡,我醒之前他肯定也得醒了来着……”

好吧,希望你能睡个好觉……

“师弟?师弟?我刚刚的提议你有什么想法吗?”

“啊?噢……抱歉这位师兄,我方才走神了,可以请您再说一遍吗?”

坐着的那位管事弟子又好脾气地再重复了一遍:

“我是说,你带来的这个魔族很有意思,他大体上来说很符合我们的期望,但又有些很让人好奇的奇异点,如果方便的话,留给我们用如何?”

“什么留给你们用……那不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困在幻境中表演自己的喜怒哀乐吗?”云栖心中有些愤怒,他又想起水生现在还躺在那逼仄的监牢里面,若是把他留在这里,可能他一辈子都得在这里重复着陷入幻境——清醒后昏迷——再陷入幻境的循环了吧,最后精神崩溃,变成一个连那么一点点情感都没有的“行走的尸体”……

但他不能用这个理由去拒绝,他只好摆出一副犹豫的样子:

“抱歉了师兄,这件事我也不敢擅自决定,只怕飞白峰的师长们已经把他们的去向都安排好了。”

那师兄听了云栖的解释也没再纠缠,只是一副遗憾的神色,起身去把还躺在里面的水生给拖了出来。

看着水生的表情逐渐由平和变得痛苦,最后直接起身跪在一旁,云栖再清楚这手段不过,无非是加大水生身上各处禁制的强度,来强行让他清醒过来,毕竟,哪有人类等着魔族的道理呢?

等到云栖再度牵起连接在水生项圈上的锁链时,这交接才算完成了,云栖只觉得这建筑里实在有些让人难以继续停留,当即便要告辞离开,那个管事弟子却再一次叫住了他:

“师弟,等等!”

只见他又追了两步上来,递给云栖一个小物件。

“从那魔族耳朵上摘下来的,这个样式有点眼熟,就是有点想不起来是什么了。之前把他关进去的时候检查封印,看到他带了一只额外的耳坠就取下来了,幸好我想起来了,不然到时候还得再托人给你送过去。”

云栖看到那耳坠心里一惊,平日里让水生带着“解意”都已经习惯了,没想到之前竟然忘记取了下来,幸好没被发现,不然可得费些功夫解释。再三谢过那位师兄后,云栖逃也似的带着还有些迟钝的水生离开了这里。

“这师弟,跑这么快干什么……”

“这下面的不就是……那什么的地方,禁制比其他地方加起来还重,他也就刚刚入微境,能坚持着进来已经不错了,我们也得时常出去透透气不是吗?”

“那倒也是,你去送送他们吧,回来正好换班。”

“嗯,那我先去了。”

同另一个弟子说完话的王洵没一会儿便追上了云栖,,两人一同准备回之前的驿馆把还在小憩的崔瑛叫醒以便返程,一路上两人你来我往客套了一番,也算是交上了朋友。

“哟,这就回来啦?看起来情况应该是不错?”

等两人进了内堂,才发现崔瑛已经收拾好了正等着他俩。

“你之前没睡着?不会因为不想去才故意装睡吧?好歹在唯一的师弟面前当个好榜样吧。”

崔瑛白了王洵一眼。

“对你自己有点自信,你说的东西还是和以前一样催眠,但你们走的时候也没避着我,那个时候我就清醒了。行了,事也搞完了,你们这边飞梭怎么安排的?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就有,走吧,我送你们过去。”

“什么情况,待遇这么好?”崔瑛起身朝着门外的两人走去,脸上流露出狐疑的神色。

王洵无奈地摇了摇头,嘴上抱怨着:“大小姐,我还会害你们不成?现在又不是什么各峰都往这里送魔族的高峰期,平常镇祟山的配额都是匀给连亘山和中峙山的,说一声留一架下来备着就行了。”

所谓无事一身轻,三人带着一个水生回程的时候轻松了不少,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打个趣,路途都变短了许多。没多久,三人便在巨大的飞梭前告别,云栖和崔瑛再次上了飞梭。

云栖也是轻车熟路,虽然心中很想问问崔瑛有关水生的后续安排,但一个是太过急躁不太好,另一个是来时在飞梭上修炼的确受益良多,两人默契地没有打扰彼此,等到云栖再次从入定中清醒的时候,就已经再度踏上飞白峰的土地了。

崔瑛欢呼一声,跳下了飞梭,伸了个懒腰在前面等着云栖牵着水生跟上来。

“嗯——总算回来啦!还是飞白峰好呀,人气都更足一些。啊对了,师弟!”崔瑛回头看向跟上来的云栖,“这个魔族不如就交给我?后面的事情也不需要你操心,正巧你应该许久没有去师尊那里了,不如趁此机会去同师尊汇报一下近况?”

“来了……”

云栖心里暗叹一声,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退无可退。

“我至少得……”

“说来惭愧……师姐,后面的事情可否也让我亲自来处理?让我把他送走,也算是全须全尾地完成了这件差事。”

云栖埋着头盯着地面,不敢看走在前面崔瑛,也不敢看身侧被自己屏蔽了听觉的水生。

“这倒也无妨,你有这心思也是好的,左不过多拖半旬日子,也不碍事。”

云栖心中苦涩,自己所求可不就是这一个“拖”字吗,嘴里接着崔瑛的话头继续说着:

“还望师姐教我。”

“你也是帮我们省事了,自是要帮你到底的。我们飞白峰在这种事情上一般是从简,那些有需求、可以接受魔族的村镇会把名字和情况都报上来,选一个缺劳力的村子送过去,然后选个村长之类的教会基本的口诀,能够成功役使魔族就行了。不过名录我这里一时之间还真没有,等我去问问管这事儿的同门,到时候玉牒上发你。”

“那就先谢过师姐了!”

“好说好说,之前说过的请客我可没忘,不如咱们各自打道回府,晚些时候再下山来一趟?地点你定!”

“师姐关照我许多,合该我请师姐的,下次师姐可不能和我抢了。”

“哈哈哈,就你嘴贫,那我就先走了,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联系!”

……

再度回到熟悉的屋子里,云栖才默默地靠在椅子上,叫住了想要去打水的水生,也没说更多的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跪在脚边的水生,有些失神。

水生能感觉到云栖叫住自己的声音不同以往,现在的他也能从之前突然的失聪中察觉到许多,同心有不甘的云栖不同,面对迫近的分别,他的心中虽同样溢满不舍,但却多了一分彼此终会重逢的释然。

他也不管自己的行为是否会让云栖产生疑惑,让自己已然觉醒这件事有暴露的可能。他微微往云栖裸露的小腿边靠了些,轻轻地用自己全身上下束缚最少的、勉强露出来的小半张脸颊去蹭了蹭。

云栖正放空大脑发着呆,冷不丁有一个活物蹭了上来还是有些让他觉得惊悚的,反应过来后他才缓缓开口。

“你是不是也感觉到啦,这次说什么你都不能留下了……”

云栖顿了顿,也没将腿挪开,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就像王师兄之前说的那样,为了封印你们,让你们的神智处于蒙昧之中。要说的话,我感觉可能和那种比较凶的狗比较像?只听主人的话,对其他人都挺凶的。”

说完这些,云栖又有些后悔,干嘛要把水生和狗相提并论呢?放其他人眼里是辱狗了,云栖却觉得把这个比喻放在“或许能够进行思考”的种族身上有些侮辱水生了。

云栖低头看着水生,又觉得有哪里不对,这才恍然间想起来,之前给水生带上的“解意”还在自己包里,临别将至,他也有些没有顾忌了,将椅子向后一退,直接盘腿坐在了地上。

这倒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视角看向水生,虽然他也还是个没抽条的孩子样,但也比受自降生时就秘法影响的水生高一些,更别提之前相处的时候,水生只有偶尔赶路的时候会站着行走,其他时候多半是跪行,显得身形更小,如今他也坐在地上,倒是能勉强平视面前有些佝偻的水生。

“原来这样看上去我们也差不多嘛。”

云栖心里胡思乱想着,甚至有种渐行渐远的距离被这陡然间放低的视角都拉近了几分的感觉,他轻轻拍了拍水生的脸颊,示意他转过去些。

云栖把那只“解意”又佩戴到水生的耳垂上去,叮嘱着:

“这也是我给你的‘戒具’,若是丢了,自然也是要挨罚的。我会常常来检查,你可要好自为之……”

云栖又望向水生那咒布覆盖下的双眼,心里不住地念叨着:

“这绝对是我最认真的一次了……感觉我拜师的时候也没这么严肃过……”

思索了一会儿后,他坚定地开口:

“水生……不……石曜,我记得你叫这个名字。虽然你已经通过了考验,证明你可以控制得住自己不去危害人族,乖顺服从。但我也要再次叮嘱你、命令你,此次一别,你切不可肆意妄为,为祸一方,否则你必会受现在千百倍之苦楚,最后落得个形魂俱散的结果。”

“别想着阳奉阴违,偷奸耍滑……操纵你身上的戒具的方法,我自然会教给能管教你的人,至于我,也会不定时来检查你是否真心悔过,为自己的祖辈‘赎罪’……”

云栖的语气越发森冷,说话的时候更是凑近了盯着水生,即使水生目不能视,也多少能感受到云栖逼近的气息。但水生,或者说是石曜的心中只剩下了欣喜和释然,他如何不知,云栖口中的检查又何尝不是自己再次“见”到云栖,感受到云栖气息的机会。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期许从他的心底里钻出,云栖的语气明显不同寻常,他会是故意说出这样的“狠话”来创造一个机会吗……

但正如自己先前所意识到的,现在他们能一起待在这屋子里已是不易,但在不太遥远的一天,他们总能面对面平等地交流。如此……他便能有资格去向面前的男孩诉说自己心中那些热忱的、浓烈的、不能宣之于口的……

他维持着用前额微微着地的动作来表明自己的态度,毋需用头破血流,用鲜血淋漓来证明自己,只因这份思绪已足够虔敬、足够庄重。

云栖看向沉默不语,只是伏地的水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自己为什么能从这么个熟悉的动作里看出些莫名的郑重来呢?他起身拍了拍灰,抬脚轻踢水生:

“起来吧,去给我打水,就这几天了,也得做到最好是吧?”

余下的几天里,云栖接过崔瑛送来的村镇资料后几乎可以说是废寝忘食,就连随侍身边的水生也只有在云栖不规律地让他去取餐时才能碰上一面。

桐源村……这折损率也太高了一点……十年前派遣过一次,七年前又派遣过一次……三年前又来一次?现在又递了申请?不行不行……牲畜也没见他们这么不珍惜啊,一个魔族少说也能用几十年吧?也不能盯着这一个村子派魔族过去啊……”

“磨盘村……村民连正经营生都没有?那他们申请魔族干什么?拿来展览收门票吗?”

“榬藤村……溪口镇……”

……

“坳背村?这个看上去倒是还行,但以前从未派遣过魔族……”

约莫过了四五天,云栖从书桌上如山的纸团与书简中抬头,两眼布满了血丝。

“不不不,好吧,就你了,坳背村,呃……现在是什么日子了?”

……

十二月十四,一个平平无奇的冬日,坳背村的乡民们已经在为了不日到来的大年准备,男人们上山打柴、舂米磨面,女人们则是抓紧时间赶制新衣,以求来年有个新气象。不大不小的村子里就只剩几个不怕冷的皮孩子还在土路上赤着脚穿着单衣跑来跑去,偶尔有几滩积雪尽是踩满了他们脏兮兮的脚印。

云栖带着水生来到这里时便是这样一幅称得上和乐的场景,拦下一个疯跑的孩子,他看着这没比自己小几岁的小男孩,柔声发问:

“小弟弟,这里可是坳背村?”

兴许是在玩抓人的游戏,那男孩被云栖拦下来时还有些生气,转头就看到笑得和善的云栖。许是被那张称得上漂亮的脸蛋照得失了神,那小孩顿时没了火气,急忙从脑子里拽出两句夫子教过的礼节词句,支支吾吾地开口:

“这……这里的确是坳背村,哥哥有什么事……事吗?”

“你们村的村长在村子里吗?”云栖晃了晃手上握着的铁链,微微让出来半个身位,那小孩才看清云栖身后站着的另一个黝黑的“男孩”,云栖手中的链子便连接在其脖颈上的铁制项圈上,不是别人,正是被云栖带来的水生,“哥哥我有些事要和你们村长商量,方便带个路吗?”

那小孩视线在云栖和水生间徘徊了几轮,很显然他完全没有明白面前人的身份,但还是乖乖地应了下来。

两人带上一个水生沿着乡间的小路慢慢朝村里走去,毕竟已是深冬,这一路上虽然也看到几处房屋,但路上却鲜有人迹,那小孩也不复之前和朋友玩闹时的活泼,小路上只剩下锁在水生双脚上的脚镣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说起来,还没问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云栖,白云的云,木西栖。”

“啊……啊……我叫李实,村里人一般叫我石头……”

“石头吗……”

云栖看向面前没有回头的石头,一身粗麻衣服只能算是勉强遮个羞,小臂小腿往外的地方皆裸露在寒风中,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再看向身后被紧缚起来的水生,或者说是石曜,明明是差不多的身高、外形,待遇可真是天差地别。

你们倒是有缘。

云栖腹诽了一句,但这话不能说出口,于是他又接住话头换了个话题:

“小实冬日里怎么就穿这么一点,鞋子也不穿,万一冻病了怎么办?”

李实也没想别的,和身后的漂亮哥哥说了几句话后,虽然还是有些怯怯的,毕竟这哥哥衣着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但也没之前那么畏缩,一边朝着路旁零星出现的几个大人打招呼,一边回答:

“哥哥你们不也没穿多少,咱们都是赤脚呢!我是不太怕冷啦,以前连这衣服都没得穿,还是今年二哥穿不下了才轮到我的。”

“你们?哦,哈哈,这倒是。不过哥哥我嘛不怕冷,‘他’就是因为不太方便了。”

李实听到云栖像是话里有话,还想多说两句,但村长的屋子就在眼前,他便不太好停下来开口,只得藏在心里,上前拍了拍门:

“张叔,张叔,你在吗?”

小孩子的声音清脆而富有穿透力,没一会儿一个男人便开了门。

“石头啊,这么冷的天还在外面玩?又惹什么事了?”这位是?

“没呢张叔,这个哥哥说有事找您,我便带他过来了。”

云栖将系住水生的铁链放在一旁抱拳行了个礼:

“您好,您就是此地的村长吧,我是归衡宗飞白峰的弟子云栖,此次是为了押送魔族走这一趟,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村长听到魔族二字,这才发现云栖和李实身后还跟着一个黝黑的“男孩”,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复杂,抬手驱赶一旁站着的李实。

“算你小子有点眼色,走吧走吧,也快到饭点,别在外面瞎晃悠,早点回家,知道不?”

李实看了看变脸的村长,又有点不舍得离开这个好看的哥哥,不过站在一旁的云栖也朝他挥手致意:

“谢谢小实弟弟带我过来了,不过哥哥确实有事情要和村长叔叔商量,天冷,你乖乖回家去,这一包糖就当酬谢好不好?”

云栖笑着拿出一个丝织的荷包出来递给李实,这袋子糖是自己过来时在大一点的镇子上买的,没想到在此时倒是发挥了用处。李实看见这个荷包下意识想用手接,但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赶忙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再小心翼翼地捧过来。

“那好吧,张叔,我先走啦,云哥哥,有机会来我家玩吧!”

“哈哈,一定一定,路上小心,别滑倒了。”

看着李实的身影逐渐远去,云栖和张村长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前一后进了张家的院子。

村长引着云栖把水生系在院中的枯树上,两人一并进屋落座,村长的神色才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

“小仙师,门口那个,可就是我们村的魔族?”

云栖听到面前男人嘴里的“我们村”,心中有些不虞,不过说到底,如无意外,水生是会在这个小村子里日复一日地服着苦役直到死去的那天,说是他们村子的魔族也不为过就是了。他面上不显,还是神态自若地继续说下去:

“他的确是飞白峰分派过来的魔族,不过也算不上什么你们的他们的,你们当他是牛马一般使用就行。但这又说回来了,便是牲畜也不好随意打杀对吧?希望你们不要太过胡来,魔族虽然肉体强健,但若是太过严重怕是也活不了。原则上来说魔族命贱,若是有意外丧命我们也不会追究,但完全驯化的魔族数量也不多,后面想再申请也得轮着那些没派遣过村子先,到时候耽误了农事反而不好。”

张村长虽然大字不认识几个,但与人打交道却是一把好手,不然也不能在这村长的位子上坐得轻松了,他听出云栖话语里的警告之意,赶忙赔笑:

“小仙师说的是,我们自然感念各位仙师在这造福咱们乡里小民的事情上付出的努力,只是这魔族,我们如何控制它呢,要是他突然发狂,我们也得有些反制的手段是不?”

云栖从怀里抽出一本小册子递了过去,待到张村长翻了几页后开口解释道:

“这册子里便是魔族身上诸多法器的操纵之法,不必担心你们无法驱动法器,虽然普通人不修神魂,但这操控的法门却可以正常使用,他身上器具繁多,我这里不便一一叙述,无事之时你可以去……练练手,但此法还请不要外传。”

云栖顿了顿,才把在水生身上练练手的建议轻飘飘地说出口,幸好面前的男人一边比划着手势一边看着那本册子,没有注意到他的迟疑。云栖咳嗽了两声,继续说下去:

“咳咳!其间许多法诀皆是通过他们的性欲来掌控他们,这是综合了驯化他们的难度与所需的时间和难度得出来的法子,最好不要让孩子太早接触魔族。另外适当的奖惩也有助于维持魔族的稳定,若是太过高压可能反而引发他的反抗乃至脱离控制,建议不要维持太过高强度的法器运作超过一旬以上。”

张村长听到云栖咳嗽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听到云栖叮嘱不要太过压迫魔族的时候心中还有些不屑,直到后面云栖说一旬的时候才有些愣住了。他想了想先前扫过的册子里描述的门外那个魔族身上的法器和运作起来的效果,再想想云栖方才提到的不超过一旬,这才切实体会到魔族的肉体强度到底有多么强大。

两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云栖叮嘱村长一些注意事项,待到茶水换了两三盏,云栖起身拜别,村长连忙也起身挽留。

“劳烦仙师这么久,不如留下来用顿便饭。”

云栖这时候倒是有了些修真者的样子,摆了摆手:

“好意心领了,只是饭食便不必了,我也得尽快回峰复命了,就此别过吧,还望你们能好好使用这魔族,多改善村民自己的生活品质。”

村长见挽留不住,便推门想要送云栖出村,但也被云栖拦住:“外面天冷,我自己脚程还快一些,便不劳烦村长了。”

村长的院子还不如飞白峰自己屋前的空地大,云栖挥手朝村长告别,随后便一头扎进又开始飘落的小雪中。他目不斜视,径直快步走了出去,没看自己进来时用链子系在枯树上的水生,也没注意到从围墙上翻下的小小身影,他只觉得这雪真大,自己好像都有些冻僵了。

来的时候有个水生拖慢速度,再次走在这条土路上的云栖得以稍微展露自己已达通玄的实力。云栖不敢回头,身后正常的人家仿佛藏着什么可怖之物在张开巨口等待吞噬他的心神,他飞也似地逃出了这片不大的村落,直到走到先前经过的一条小河时才慢慢停了下来。

“也还能算是个淳朴之地……”

他从怀里掏出工整的一页纸稿,凝望着上面略有些繁琐的口诀。心中庆幸那个村长没摸过几本书,也看不出来拆开又重新扎好的线装。思索再三,他还是心一横,将之团成一个纸团,随手投入了仍在流淌的小河中,直到看见纸上面的文字被水晕开,逐渐没入水中,才转身离开。

“罢了,毕竟他们从未接触过魔族,要是贸然把这个法诀教给他们,他们不节制地乱用,不就和之前那个什么村一样了来着?”

……

“阿娘亲启,前些时日自家中离开后琐事颇多,今日方得空研墨提笔写下这三两页,就当补上之前约定好的书信。飞白峰上师兄师姐众多,彼此之间互相扶持,我在此未曾懈怠,日日精进修为,也算不虚度光阴……”

云栖洋洋洒洒写了两页,再拿过来新的一页后提笔蘸了蘸墨汁,想写写自己近日过得如何,笔尖顿在空中却不知从何写起,等到墨滴在纸上溅起“啪嗒”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又抽出来一张新的纸开始动笔。

“近日我送走了之前那个跟着我回了南漓城一趟的魔族,希望他能在那个村子里好好反省,不要再重蹈他先辈的覆辙。只是平日里习惯他帮我递个茶水,现在还有些不习惯……”

云栖看了看墨迹未干的信纸,心中烦躁不已。

我要和阿娘说这些吗?是否有些奇怪,送走水生本来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云栖愈发患得患失,直到最后他也受不了了,将毛笔一砸,把正在写的信纸撕了个粉碎,又重新接着之前的草草收了个尾。

“日后想来可以两年一归家,来年冬日便能抽空归家一同过个好年,孩儿在此一切都好,莫要忧心。”

云栖定下两年的间隔也算有些私心,只是这些就不便写在这封书信里。他停笔将信纸封入信封里,想唤水生来帮自己把信送去门口等人来取,心中呼唤几声也不见水生身影,刚想起身出去寻他,才突然想起自己前些时日亲自将他留在了坳背村,而自己从村长的住处出来时甚至没有同他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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