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月给要盖好被子，在他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晚安。”
要露出了微笑，刚要闭眼看到抱月准备起身离开，赶忙问道：“你要去哪？”
抱月已起身站在窗边，回头有些无奈地笑着：“啊啊，没什么，只是有点睡不着。我想去外面转转，你先睡吧。”
说罢抱月就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并向要投以含有安慰意味的笑容。要虽然觉得有点奇怪，可是还是听从抱月缩进被窝闭上了眼。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多少年呢。”
抱月站在林子里，抬头望向月亮。今天是满月，自从干彦死后，每逢满月都会感到焦躁不安。但是像今天这样又一次站在无比熟悉的林子里，沐浴着漫天洒下的月光，反而内心格外地平静。是偶然还是就该如此呢？抱月心里不得而知。但是能够这样一个人不被打扰，任凭思绪驰骋于天地间，对抱月来说也是极致的享受。
想着出门一小会儿就回家，抱月在林子里踱步，不自觉地又来到了那个地方——
在凄清的月光下，爬满枯樱的红色蔷薇格外刺眼。
“哟。你还好吗？”
抱月伸出手，向着树打了个无意义的招呼，慢慢走近。
想想真是不可思议。这棵树原本不知在什么时候枯死了，树上的蔷薇却每年都会盛开。抱月用怜爱的目光从树根慢慢看向树顶，并伸手轻抚树干和蔷薇藤，“是因为要在细心照顾吗。”想到这里，抱月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家伙做什么都很认真，即使是对待这样的植物也毫不含糊。但是这样的性格非常可爱。
站在这里，思绪自然而然地飘向了和干彦相关的种种。第一次见面，那次青涩的吻，和他发生的种种争吵，他对要的爱，以及——他的死亡。
胸膛不禁涌起了苦涩。但是和他在一起时不时就会感受到他流露出的死亡的气氛，说不定这便是他的归宿。
“真是大笨蛋啊。就这样丢下我们了。”
抱月“啧”了一声，骂了一句。自己现在依然觉得如果再坚持拉他一把说不定他就不会死。不过这种想法只是个人对他的执念强加到他身上而已，抱月也深深清楚这一点。反正他已经听不到了，就让我发泄一下吧。
又一次抬头看向天空，空中的几丝浮云像小船一样悠悠地飘着。干彦会在哪一艘船上呢？他会去哪里呢？不过他的名字里有月字，说不定他就是那个闪烁着银光的月亮呢。
抱月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恭恭敬敬向月亮鞠了一躬，又转过身来和蔷薇树行了同样的礼。
然后抱月像往常一样随意地躺在了地上，长长地注视天上的月亮。

“雷夫。”
……？
这个声音是干彦。我的耳朵尖得很，绝对没错。
可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周围好暗。准确地说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不对。
在非常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微弱的亮点。和天上的月亮一样。
抱月试着动了动身体，好像能走。于是毫不犹豫地奔向那个光芒。
正跑到半道，突然干彦出现在面前，和他去世之前一模一样，把抱月吓了一跳。
“你跑得这么急是为什么呢？”
一如既往的冷冰冰的声音。还是那个熟悉的他。不知为何，平时被这样对待会觉得有点失落，现在却格外欣喜。
“我看到那边有一束光，所以想去看看……诶？”
抱月歪头看了干彦身后，那束光已经不见了。
“哦？我可没看到什么光哦。”
抱月挠挠头，笑了笑：“可能是看错了吧。”
“我有话想对你说，雷夫。”
干彦突然露出很认真的表情，直直地看着抱月。
“呃、嗯……怎么了？”
他很少会这样对我。发生了什么？
“……我想跟你道个歉。曾经的我可能做了许多让你不舒服的事情，但是那时候的我完全意识不到。”
“诶？”
抱月愣住了。真没想到会从他的口中说出这种话。
“其实直到现在我也不是很懂。只是我死后想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本来有很多都抛在脑后，在那时候也一幕幕地出现在我眼前。我的确对很多事情很不在乎，但是我还是很擅长观察。你好像有的时候和我在一起会很难过。实际上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我过于残缺让你失望了吗，我只能这么想。”
“……”
槽点太多了甚至不知道从哪开始说好了。
“实际上在遇到要之前我没有想过这些事情。但是我应该是爱着要的。我会被他的一举一动牵扯心绪，有时很喜悦，有时非常焦躁不安，我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这些强烈的情绪也时时让我难以忍受。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稍微安心一些。”
抱月伸手摸了摸干彦的头，温柔地说：“你这就是爱他啊。”
“然后我想到，也许我们是一样的。曾经要告诉我，我不可以再忘记你的吻，从那之后我便一直记着。我猜测你可能也是因为喜欢我所以亲吻我的。”
抱月心里一惊。已经过去十几年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回忆起来啊。但是仔细想想，和干彦这么多年的朋友，隐瞒他也没有意义，不如直接承认，对他理顺繁乱的思考也会轻松一些。
“是啊。”抱月沉默许久，然后干脆地回答道。
“那时候的我只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很安心，虽然你经常会管我，但是我并不讨厌。这样的安心感和要给我的安心感也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它。”
抱月又揉了揉他的头发，半担心半认真地说：“没有关系，不必勉强自己现在就说出来。”但是实际上心里在发笑。这可能是抱月除了亲吻他以外最开心的时候了。
“我因为无法忍受和要分离而选择自杀，对我来说死亡就是我生命中唯一的追求和渴望。……实际上哪怕我当时不死，我这病也不会让我好过。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看到当我奄奄一息的时候要在我身边悲伤的样子，哪怕一滴眼泪也不想让他流。……真的抱歉，请原谅我做出冲动的行为。”
晶莹的液体顺着抱月白皙的脸庞滚落，反射出清冷的光，就好像那月光一样。果然正如自己所言，这家伙是个大笨蛋啊。
“总之，你的确已经为我做得很好了。可惜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做，曾经我也没有想过这些事，我没有办法报答你。对不起。”
抱月一下子被回忆的浪潮吞没了。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无论是好是坏，现在看来都那么珍贵而闪耀。只是不知为何，抱月开始感到无比强烈的不安，隐隐约约觉得这将是他们最后的一次见面。
“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已经不在意了。但是谢谢你特地来找我说这些。”
抱月努力从心底挤出一个沾满了眼泪的笑容，除了欣慰也包含一丝对干彦行动的认可。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今夜就这样持续；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我们来生还是朋友。
“我可能是第一次做人呢。我对太多事情都无法理解，于是我这辈子永远都没有办法像你那样能够好好照顾到别人。当我和要在一起的时候，我时常想要向你求助，也学习着你对待我的方式对待他。虽然我不能理解，但是他好像很喜欢。我这残次品没有正常人的情感，所以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他能幸福就好了。”
“原来你是特地学我的啊，哈哈哈，我就说你对他和我怎么会一模一样呢。”抱月努力压制自己想要哭嚎的心情，试着用欢快的语气调侃他。
“然后，我现在依然放不下要。但是我已经拖了太长时间。我只希望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如果是你来的话，我也就安心了。”干彦微笑着，眼中不再闪烁细微的光，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被彻底舍弃了。
“啊啊，我会的。不如说我一直都在这样做。”
“那就好。”干彦罕见地露出无比幸福的笑容。
“那么再见。”
干彦话音刚落，抱月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回一句告别，世界如同电路被切断了一样又变得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图像，没有味道。身体也不能再动了。
有的只有如死亡一般的寂静。

“老师……老师！！！”
隐隐约约听到了声音。而且脸好疼啊。好像有人在拍我的脸。
“……嗯？”
“太好了……老师你还活着！”
听到这话抱月心里不禁笑起来，这是什么话啊。
“我肯定活着的啊，只有干彦那家伙死了。”
本想开口说出来，可是喉咙堵堵的，估计是太困了，结果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什么？老师你说什么？……比起这个，你快起来啊！”
抱月费力地睁开眼睛。“什么啊，是要啊。这么早就不要叫醒我了……”抱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翻身想要睡过去。
“老师！您不要胡闹了！您在外面睡了一晚，我早上突然惊醒发现您不在家到处找您……没想到您在这！”
“啊？我睡着了？”听到这的抱月瞬间清醒了，爬了起来。
“是的啊！老师！快回家吧，要不然继续待着会感冒的。早上真的很冷。”
的确，现在天才蒙蒙亮，太阳逐渐爬上天空，但是还能够看到月亮黯淡的影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上已经落满了露珠。
“嘶……你这样说的确有些冷啊。那咱们回家吧。”这样说着的抱月哆嗦了一下，紧了紧衣服。
要摇摇头，无奈又开心地向抱月伸出手。

回家路上，抱月自然地和要闲聊了起来。
“说起来，我昨晚好像是做了个很特别的梦呢。我梦见干……啊，没什么。”
真的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要吗？抱月心中闪过一丝犹豫。如果告诉要他可能会崩溃，不如自己一个人承受，把这些事情都埋藏在心底。
“嗯？什么？老师。”
“啊……呀，没什么，昨天晚上月光特别美，如果你不睡的话带你出来看看也好呢。”
“是老师让我先睡的！而且如果我跟你一起去的话，说不定两个人会一起在外面睡着呢。”
“哎呀哎呀，不要在意这些小事情啦，抱歉抱歉，不会有下一次了。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准备些点心在那棵树下吃呢。”
“是呢。”要牵起抱月的手，二人一齐向林中的围墙走去。身后升起的太阳突破云层的阻碍将阳光洒满大地，从树叶缝隙中漏出的阳光在他们身上形成不规则的光斑。
月亮下山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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