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高的山上有束丝线。

摆渡人在这座岛上已经住了很久，久到记录昼夜交替的石板都刻不下位置，久到梳理回忆变成某种重复的折磨，久到岛屿上的石头房子变成金属丛林又变回原木——她记得自己来时带着同伴，但却回想不起她们离开的原因，兴许是对那无穷无尽的重复厌倦了，出发去寻找新世界了吧。

她想起自己的家乡，北方的大陆，有着无限延展的荒原和无法触及的高山，以及每隔好几百年才亮起一次的灯塔——据说那座塔的辉光能从内陆射向濒海，即使身处大洋深处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它闪耀的时间实在太短，与其说是引航的道标，不如说是某种仪式，被扭曲了存在的原始意义，变成执拗幽灵们自负欲望的填充。

不过也许，拥有仪式的幽灵们会更幸福一些。

在无数个重复的昼夜里，摆渡人都摇着桨，绕着莲花形状的岛屿飘行，寻找落水者和放弃思想的石像，然后将他们带到岛上；这种寻觅有收获的概率很小，幽灵们通常没有那么强的意志对抗阴流，也不能理解自己的存在，能够保持形体浮上海面更是天方夜谭——所以即使是在死者最多的时候，她能捞起的也不过是一尊又一尊石像。

它们被凝固在各自的疯狂和恐惧里，粗糙地半沉进沙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活跃的幽灵们都是落在大陆上的幸运儿，她们中的一部分也和摆渡人的同伴一样，从银之国的港口启航，循着回天弦的传说向大洋深处进发——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都会在阴流中被过往捕获，凝固成执念的影子沉入黑暗，变成伟大循环的燃料，了不起的解脱；而剩下的一小部分人则会拥有自己的小岛，在一小块礁石上堆叠失望者的骸骨，直到那骸骨厚实到能让人立足。

摆渡人的小岛很宽阔，甚至有幽灵来这里建立前哨，发展文明和社会，渴望寻找其他办法离开这个地狱；但他们的结局不过是再次坚实了岛屿的地基，甚至还为她增添了几座山峰，高到足以眺望大陆。

而那山峰的顶端有着丝线，从天穹垂下。

有一天，一个冰冷的，奇迹般没有凝固的灵魂飘上海滩，沉默不语地眺望着天穹；当摆渡人放下桨和小舟，试图将她引荐到当地残存的幽灵社群中去时，那簇微弱的火苗已经穿过丛林，向着山峰进发了。

陆地不是摆渡人的领域，她不能离开海面太久，她不能变回没有四肢的鱼，她已经无法忍受那种孤独——于是在无限重复的某个瞬间，火炬烧断了那根弦。

灯塔的辉光照亮海面。

2

合作议程进展很顺利，新视野集团派出的代表几乎没有反对初华提出的附加条件，相反，他们似乎还对反抗军领袖的节制感到失望，甚至还暗示她可以更进一步。

虽然按照现有的合作协议书，反抗军.....或者说，【太/奥西里斯联盟政府】只需对集团开放部分星域的通航与建设许可，对方就会为他们提供长期的军工生产支持，技术与战术指导，并主导部分星域的肃清行动；他们甚至没有谈到贵金属交易和加密货币，也没什么割让领土或涉及主权的阴暗陷阱，仅仅是要求单方面开放通商——鉴于反抗军治理星域贫瘠到可怖的人口密度，松散的地方政府，基本没有必要的治安以及原始人水准的工业体系，三角初华认为允许集团投资建设所带来的好处远大于后续发展后被收割的危害，至少五十年内是这样的。

不过这份文书确实透露出了对方的某些态度，他们想把反抗军培育成一个傀儡政权，用于干涉和篡夺极星域内尚未被开发的无数财富；虽然先前这批人还在用各种手段灭杀反抗军成员，但似乎是管控局的态度以及发展状况已经超出了集团的预期，他们才重新选择反抗军。

金发领袖放下呈现文书的PDA，看着笑容灿烂的众人，心底涌现出一种无力感；她想起紫色大猫的外星人入侵笑话，其实现在的状况和她得想象差不多，只不过“外星人”是在基因层面上和自己类似的物种——无论从哪个方面想，自己掌握的小小舢板都不可能忤逆集团的海上都市，比起哪天被对方航行掀起的巨浪拍个粉碎，还不如接住这根橄榄枝，就当是天赐良机；因为如果她拒绝，集团只会找到下一个反抗军的代言人，或者找到下一个“反抗势力”来达到自己的目标，届时自己就会变成餐桌上的菜，被各方谈笑分食。

她不在乎权力，但她需要这件工具。

议程很快结束了，初步定稿的文书奢侈地用纸张打印，封皮上烫金的字体还留着余温——真是令人嫉妒的余裕，自己居然出生在这样富饶的地方吗？

三角初华回忆了下童年，笑着耸耸肩。

【看上去都谈妥了，他们会派一艘驱逐舰把我们送回驻地——有任何问题吗若麦小姐？】

【没什么...我在调试设备，话说这帮人出手也太阔绰了，真是星联人吗？】

【只有星联人会开驱逐舰送大使吧。】

放别的地方怎么看都会闹出外交事故的。

金毛对着茶几调整了一下发型，看着镜中的自己，意识微妙地发散开来；虽然事件已经告一段落，但她心中的不安和空洞仍没有消失，甚至愈演愈烈——将破碎的前联盟政府拼凑成反抗势力，制定多年的发展计划和战略方针，无数次袭扰和几次大胜，以及许多足以让人辉煌燃烧的时刻都在这次会谈后显得可笑至极；他们引以为傲的永生不过是种粗糙的，不连续的复制和记忆注入，他们建立战略优势的技术也只是古人留下的废墟，除此之外都是些徒增问题的垃圾。

冗余的组织架构，糟糕的工业体系，不稳定的人力获取以及极高的培育成本，以及本该只出现在更大机体上的诡异裂痕——委员会一共只有十三个成员，却有六个大小不一的派系，即使是占据主流的少壮派先锋也只有百分之四十的支持度，而紧随其后的Lenitatis保守派则是三十；于是用于贯彻美好理想的体系彻底变成了内部拉扯的地狱，如果不是她在两年前颁布的战时状态条例，想必管控局打到Lacus了委员会还会犹豫要不要抵抗......

现在好了，轻松了，新视野旗下白手套IN会对这个臃肿丑陋的架构进行一些必要的修剪，除开三角初华所保下的名字，会有许多异己在这个过程中意外死亡，而许多的实际数量则要看那些顽固派的配合程度；以IN让反抗军线人吃下金属氮胶囊后送进设施定时爆炸的残忍程度看，复活不过是徒增痛苦——说来好笑，那次爆炸案的真相还是对方亲手写信发给另一位反抗军线人的，后者则在一个月后死于一场反季节流行性疾病，而瘟疫的源头尚不可考。

恍惚中，紫发的记者拉着初华走出接待室，穿过没什么人的商务中心和娱乐会场，在远古诸神雕塑的拥护下抵达港口；当她走出轨道舱门，抬头仰望那些被禁锢在红黑框架中的，能释放湮星之力的现代诸神时，狰狞的人像和眼前庞大的船体重叠融化，转变成某种噩梦的想象——那是基于欲望诞生，利用智慧填充，毫无约束，毫无自我的可怖躯壳，无时无刻都在改造和毁灭世界的存在，守序的黑暗诸神。

这便是尚为婴儿的她们从父辈手中得到的礼物。

【...让我们回家吧，喵梦亲。】

【唉唉唉，初子愿意叫我昵称了！好开心~等下回去要不开个宴会庆祝一下，当然不是指协议书的事情啦休息时谈工作可不行——】

金发的领袖笑着应付挂在脖子上的流体不明生物，感觉压在胸口的黑暗散去了一点点。

然后，现实的黑暗降临了。

重力模块失效了，她们不得不打开磁力靴以固定自己，原本充满各种嘈杂机械声的港口此刻只剩下人们不知所措的小声交谈和弹跳前进的轻微碰撞，随后黑暗被工人头顶的探照灯暂时照亮——当那些光柱扫过港口停泊的舰船时，初华看到无数没固定好的零件，无人机和被重力粗糙扣住的舱段结构开始从她们身上脱落，然后在框体支架间碰撞弹跳；虽然应急班组的工人很快用独立工程设备阻止了舰船零件的“暴动”，但那庞大的崩解似乎从她的心里带走了些什么，应急灯照射下的港口远比初见时更加清晰。

她想起了雪莱的那首诗。

【即使是他们也会犯错。】

【那是当然.....他们也只是人类嘛，我们没什么不同的。】

普通的，理所应当的，遗传因子的迁移。

均一膨胀的生命。

【不过这么大规模的停电.....有点不妙吧——老大你哪里搞来的循环服？】

【应急组那边发的，为了防止可能出现的灾难性失压和维生系统失效；他们还没能联系上舰船的其他部分，看来问题有点严重了。】

两人交替拉住对方穿戴循环服，穿过半开着头盔讨论的人群，飘到来时的轨道舱门旁，却发现某种暗金色的纹路封锁了整个舱口，甚至连控制终端都看不见了。

有点糟糕，启发性的昭示来自另一个更庞大的灾难，非常不错的地狱笑话——如果Doloris有机会回到Lacus，也许能和Veris分享一下，毕竟她的笑点低得很奇怪。

就在她尝试破坏那扇被封锁的门时，名为黑暗的帷幕开始升起。

浓稠的，填充一切的，不知来源的红色，穿透循环服的某种诡异共振，以及蔓延越发明显的暗金色纹路——三角初华感觉自己的灵魂似乎正在被扯出体外，被某种庞大的不可名状之物拖入群星深处，被迫承受冷寂虚无的折磨；她无法集中精神，无法稳定地思考问题，无法理清自己和同伴的处境以及自救方案，只能像所有人一样被“噪声”所折磨着，用尽最后的理性将自己固定在地面上。

当无形的痛苦随减弱的红色退去后，某种具有形体的东西开始从原先封闭的舱门口涌出，挥舞着它们布满半透明鳞片的古怪节肢，将失去行动能力的人们一个个卷起，消失在更黑的洞口；当那些存在卷起她时，微热的照射感侵彻服装滑过皮肤，紧接着是一声不太妙的，近似鸣笛的警报——见鬼，难不成这些玩意是安检无人机什么的？

可是我身上能有什么危险品？她迷迷糊糊地想。手术时钉进去的植入体算吗？

手术......

疼痛的记忆在混乱的脑海中复苏。

切割，重组，化学试验，蔓延四肢的疤痕，无数个十字的延展，以及——

不麻醉神经的【最终阶段】。

于是三角初华拉住那台安保无人机，扯下了它的两个前肢。

这些外壳呈半透明状的机械蜘蛛（也许是章鱼？）没它们看上去那样可怕，就初华撕裂对方外壳时的触感来说，出力可能还不如田地里的人形收割机；但当她挣脱束缚，决定构思一个逃生计划时，那些闪闪发光的存在依次隐没在了空气中。

居然会隐身.....太过分了吧？

她启动磁力靴，向墙角处跳了几步，然后蜷缩在一堆被绳索固定的配件箱堆后，希望能从人群的反应中看到敌人的身影；但即使她再怎么关注那些悬浮昏迷的渺小人形，黯淡的红色光幕下总有人在视角盲区里消失，仿佛那些机器能够完全理解她作为人类的视觉运作方式——当她尝试把另一侧昏迷的若麦拖回这片临时避难所时，两秒前还能看到的友人已经消失了，尚且饱满的大气中没有任何声音。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这种顶尖技术造物不需要瞬时高出力了，现代人不需要猿猴的力量。

几分钟后，三角初华的视野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她拉住身前的配件箱子，想打开一个，寻找一些可以利用的武器；但在循环服纤细的触媒反馈下，眼前这个斑驳，灰黄，充满工作痕迹的容器表面却无比光滑，仿佛视觉和触觉脱节了一样。

当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已步入陷阱时，那令人窒息的柔软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彻底锁死她的四肢。

红色的帷幕开始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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